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3-11-16 10:09:41

001 长篇小说《人道》第一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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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只多么漂亮的瓷瓶!长到十八岁了,却
                                  从没听母亲讲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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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梦。如幻。
  随着七、八月份掀起的红色狂飙,身边的这座城市忽然变了个样。葛弘雷感到自己家也同左邻右舍一样,平日里清贫淡然的生活一下子被打乱了。
  狭小的房间里,唯一像样的家具是那张写字台,平时既是书桌又是饭桌,上面积了一层黑乎乎的油垢。现在忽然摆放着一只古色古相的瓷瓶,那宛如璞玉的釉色,恰似滴翠,熠熠生辉,与这个不足十二平米的房间相比,反差实在太大。弘雷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瓷瓶,轻轻地抚摸着。长到十八岁了,他还从未听母亲讲起过家中有这么一件宝贝。
  刚从街上回来的他,一脸的疲惫和迷惑,这逃不过母亲如月的眼睛,叫着他的小名,如月轻声问:“小虎,去哪里啦?都过了十二点才回来。”
  “就在延龄路上转转!”心里有事,弘雷话就少,只顾自己盛饭、往嘴里扒饭。如月则将菜从挂在板壁的小厨里一盘盘地端了下来,平时她可不准备那么多菜。
  如月唠叨着:“这是红烧肉,这是你最爱吃的清蒸小黄鱼,我一早去定安路菜场排了个长队才买到的……”边说边将菜一盘盘从挂在木板墙壁的菜厨里端出来,放在写字台桌子上——这还是父亲在世时单位里配给的,桌子一侧的边沿上盖有“交际处”的白漆字样和编号。
  “妈,你管自己忙吧!”弘雷并不抬头,只顾自己狼吞虎咽地吃着。
  “你啊,从小就家里呆不住,不是走西家,就是串东家,要么就是去河埠头,真叫人愁死!”如月并不走开,坐在紧贴桌边的床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儿子一口一口地吃着饭,生怕儿子又要跑了一样。
  前一阵两个儿子说什么到北京去串联,害得她接连几个晚上都睡不好一个安稳觉。从小养到这么大,兄弟俩从没离开过自己半步,怎么说一下子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还说是什么“革命大串联”?说不要自己掏钱,说所有的路费、饭费国家都会管的,如月将信将疑。幸好是兄弟俩结伴去,身上只攥了二、三十元钱,一下去了十几天,真把人都愁死。前两天,这“哼哈二将”总算回到家,谁知小虎放下行李又往学校里跑。后来听说学校里不用上课了,老师和同学都不见人影了,才回到家里来住,如月真是巴不得。
  总以为自己长大成人了,弘雷开始为自己的个头一下串到一米七几、嗓音变粗、下身长出了稀稀拉拉的毛而窃喜。过去只有在澡堂里洗澡时,看到大人们那个地方才有浓密的毛。他为自己却光溜溜的而自恼自愧,觉得那样才像个真正的男子汉。
  更让他意外的是,几个月前生日的那天,母亲除了专门烧了足足一斤的大肉面,还破天荒地拷来一斤绍兴老酒,说:“小虎啊,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妈平时不让你喝酒,因为你大大就是死在这烟酒上的。现在你长成大人了,男人在外面一点酒不会喝也是不行的。今天你就放开喝吧!”呼噜呼噜,他竟把一斤面全都吃了下去,还喝下了半斤多老酒,居然一点无事。他开始相信妈妈常说的:老祖宗传下的东西不用教!从爷爷那辈起、到你爸,到你,都是老酒甏。
  听着妈妈又在自己面前不停地唠叨:“……小虎,你知道妈把你们两个养大有多不容易!尤其是你,从小就体弱多病,三天两头要跑医院,你前面的哥哥,养到二岁多就死了,我真担心你也养不活呢!抱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掉。你十五岁那年大大死后,这三四年来,我一个女人家独自把你们兄弟几个带大,你知道有多难?我也不明白自己这些年来是怎么过来的……”
  弘雷听着听着,头都大了。
  从小既矮小又瘦弱的个子,老受小伙伴们的嘲笑和欺负,家境的贫困使早早懂事的他有着强烈的自卑感,对母亲老是烦这些陈年烂芝麻的事,他总是很反感,哪会去细心体会一个不到五十岁就开始守寡的妈妈,是多么需要有个能倒苦水和忠实的听众来倾听自己所说的一切呢?
  弘雷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着饭,见盘里的没动过筷的小黄鱼,便问:“小熊和小桃他们呢?”
  如月说:“他们几个啊,早吃好出去玩了。他们喜欢吃肉,这鱼你就都吃了吧!”弘雷知道母亲也最爱吃这种小黄鱼了,一定是妈妈省下给自己吃的。
  如月手中的蒲扇对着弘雷轻轻地摇着,说:“慢吃,别咽着了!”几次欲言又止,最后算是找到了话题:“小虎啊,现在外面乱得很!前两天我去厂里上班,路过惠民街,都是在戴高帽游街呢!”
  弘雷说:“是的,我刚才走过人民大会堂,那里也在开批斗会。”
   “你可千万不要去!害人的事,我们不能做!”如月说道。
   弘雷嘴上漫应道“嗯,是的”,只顾自己吃着饭。
   如月终于提出自己的担心:“小虎,你说这世道变得这么乱糟糟的,红卫兵会不会抄到我们家来?”
   “我们一个普通工人家庭,有什么好抄的?”弘雷不加思索地回答道,继续往嘴里扒着饭。
  在这个把家家户户都贴上成分标签的年代里,弘雷从没感到有过什么威胁,根本不在意妈妈的话。从小,他关心的只是自己读书和学校里的那些事,对于家里的事向来不闻不问。父亲云升在世的时候,还偶尔对他讲起一点家里过去的事。他只知道自己家解放前在上海住过,父亲开了一辈子车,祖父是清朝的举人,如此等等。高中语文课里有一篇《范进中举》,举人不就是一个读书人而已嘛!再说家庭成份是跟父亲的,父亲的身份又看解放前三年,解放前三年父亲都在上海《大正报》替报社总编开车,自然,替老板开车的人就是工人了。自从三年前父亲病故,母亲每天忙着上班做家务,自己又常住在学校里,家里的事他就过问得更少了。
  如月压低了声音,用温州话说:“小虎,家里还藏着乡下的地契和温州仓桥的房契哩,你说放着这些东西不要紧吗?”在如月眼里小虎长大成人了,又是家中长子,家里的事终于有个可以商量的人了。在这间一面泥砖墙三面隔着一层薄薄木板、连放个屁隔壁都听得一清二楚的老式民居中,她一改平时大嗓门的习惯。
  见儿子一脸茫然望着自己,如月放心地讲了下去:“乡下的那些地反正是早都入了合作社了,地契放着也没什么用……哦,还有住在上海时期的一些旧照片呢!”她心事重重,自言自语般地边说边站起来,走到床尾的箱子边,打开了箱盖,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捧出一只黑色的绸缎绣花盒子来。这盒子他熟悉,里面除了父亲留下的一些老证件外,还有一些盖了章按了手印的旧纸,更多的则是一些泛了黄的老照片。过去他从没在意过。
  如月不无担忧地问:“这些都是‘四旧’吧?放在家里,你说要是让人家抄出来不是要挨批斗啊?”弘雷朝一大堆老照片扫了一眼,大多是西装革履穿旗袍的。
   “那就先挑一下吧!要的,留下;不要的,烧掉。”面对这一大叠旧照片,他作出决断。母亲说:“看来也只有这样了!”便从竹榻儿下拖出一只旧的铜脸盘,一张张烧起了地契、房契来,边烧边嘀咕:“这可是你大大半辈子的心血呀,真作孽呵!当初大正报解散时,我叫他不要回温州,他偏要回;叫他把钱存着,不要去买地,他偏不听……结果你看,那些钱被糟蹋的糟蹋、被人骗的骗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噢!你大大还说什么,不要紧,不要紧,只要把几个孩子养大就行!现在真的就只剩下了你们几个人了……”
  母亲没完没了地数落着父亲,弘雷顾自己将吃完的饭碗和菜盘往边上一推,仔细翻看起来,很快他的眼睛停留在一张泛黄的旧宣纸上,只见上面用娟秀的毛笔行书写着:“乾造葛大虎 八字 戊子 丙辰 壬午 壬寅。此造水火既济,文昌星在命……”“乾造葛小熊 八字 己丑 辛未 己未 丁卯。……此命生于丑年,月柱又见辛制伏身旺者,不贵亦富。”不禁暗暗吃惊,这不是在讲自己和弟弟吗?尽管特别喜欢文言文,有时还模仿用文言文写几首格律弯诗,但对眼前这些文字的含义,他却似懂非懂。
  弘雷将纸递给母亲看,如月笑着说:“这都是你大大干的好事,花了不少钱,说是让城隍庙里的算命先生写下的。都是些老黄历了,留着有啥用?快,拿来烧掉!”如月一把抢去,打算往火盆里扔。弘雷赶紧抢了过来,说道:“妈,别烧!我先看看,看后我会处理的。”随手小心翼翼地将纸折叠好,装进了衬衣口袋。
  继续挑选。一张张旧照片给他带来更多的新鲜感和疑问,弘雷边挑捡边忙不迭地问:
   “妈,这个高鼻子外国小孩是谁?”
   “那个穿着和服的人是谁?”……
   “这是唐棣嘛!这个啊,是日本人东谷一郎呀!”如月接过照片,眯起眼睛说道,不耐烦地提高嗓音:“……哎呀,你认为不要的就拣出来,烧掉就是了!”
   见母亲烦恼了,他也就不再多问了,只是按“要”与“不要”把照片分成了两堆,标准是:凡属“海外关系”、烫头发、穿西装、着旗袍的,统统归入“不要”的一类。
  埋头整理着照片,一会儿便浑身是汗了。弘雷将衬衣脱下,挂在板壁的钉子上,回过身来见母亲又在第二只箱子底下翻找,不一会拿出一只精致的盒子和一把奶黄色刀柄的西式水果刀来,说:“这把刀是唐棣妈送给我的,上面有英文字母,也不要了吧?这盒子里的瓷瓶,是你大大一位朋友送的,说是过去皇宫里的东西。我看他们抄家扔到马路上的都是这种东西呢!”
  弘雷小心地捧起古瓷瓶仔细观察起来:浅浅的青绿釉色在昏暗的房间里熠熠闪亮,多漂亮的瓷瓶!过去怎么从来没见过,也没有听说过呢?于是就问:“妈,这是什么瓶子?哪里来的?”
   如月更不耐烦了:“这瓶子叫梅瓶啦,是你大大的一个朋友送的。问这些干啥?管你理照片吧!”便只顾自己埋头烧起旧照片来,边烧边自言自语地唠叨:“真作孽哦!好好的上海不呆,非要回到乡下那个山头岙坷去……”
   “梅瓶?”弘雷将这两个字紧记在心,抬起头,想劝母亲不要再说这些陈年烂芝麻的事了,忽然发现母亲竟没仔细检查,正在将那叠“要的”照片往铜盆里扔呢!
  赶紧叫停!已来不及了,火苗正从照片四边窜起。母亲忙不叠地叫道:“尕会死,尕会死[注],怎么反而把要的烧了呢?真昏君了!”赶紧伸手把已点燃的照片从火盆里抢出来,扔在地板上,用脚踩灭,重新把那叠“不要的”再扔进到铜脸盆里去。
  幸好放在最上边的阿玉夫妇等要保存的照片只烧了两只角。照片中阿玉的丈夫林静澄,胖乎乎的,长着滑稽的冬瓜脑袋——坏就坏在他正穿着西装呢!照片中的人这时仿佛正在嘲笑着他,他们早已经是姐姐小菊的公公和婆婆了,这些照片还是前几年姐姐结婚时才照的!
  弘雷转身问仍在埋头烧照片的母亲:“妈,这瓷瓶和刀怎么办?”
  如月抓过床边的蒲扇,使劲地搧着,一屁股坐在竹榻儿上,嚷道:“统统扔进马桶里,晚上拿去倒掉!”见弘雷仍坐在那里不动,她突地站起来,抓过桌子上的水果刀和梅瓶,掀开马桶盖,便扔了进去。弘雷捧着空空的瓷瓶盒兀自发呆,茫然地朝盒子里看去,忽然发现盒底有张旧纸片,便迅速取出,塞进了自己的裤兜里……
  这个夏天,这座南方的城市热得像个火炉,人们的脑袋也变得异常的热。
   
   [注] 温州话“尕会死”,意思是“这回该死”“这下糟糕”之类自责之语。

丹奇 发表于 2013-11-21 09:42:08

很丰富的生活语言,真不知道小说家们说怎么写出来的。很佩服!

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3-11-21 11:50:02

丹奇 发表于 2013-11-21 09:42 static/image/common/back.gif
很丰富的生活语言,真不知道小说家们说怎么写出来的。很佩服!

哈,大多是自己亲历的事,要写出来,还要提炼,的确费一番思量。谢谢岛主的首肯!

晨晨 发表于 2013-11-21 20:39:49

大串联“哼哈二将”一起出去,做母亲的怎能放心从未离开自己身边半步的儿子,听说大串联路费,饭费都不用自己花,人们怎能不将信将疑?梅瓶的下落,让人惦记。

碧蓝天 发表于 2013-11-22 10:02:59

很有生活气息,拜读学习了!

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3-11-22 11:51:17

晨晨 发表于 2013-11-21 20:39 static/image/common/back.gif
大串联“哼哈二将”一起出去,做母亲的怎能放心从未离开自己身边半步的儿子,听说大串联路费,饭费都不用自 ...

大串联可能是空前绝后的事了,都叫我们这一代人碰上了。;P

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3-11-22 11:51:45

碧蓝天 发表于 2013-11-22 10:02 static/image/common/back.gif
很有生活气息,拜读学习了!

谢谢赏读!

秋雨304 发表于 2013-12-20 16:55:12

那个年代,真是乱的很。

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3-12-20 19:35:02

秋雨304 发表于 2013-12-20 16:55 static/image/common/back.gif
那个年代,真是乱的很。

是这样的。小说总是只能反映一个局部。

秋雨304 发表于 2013-12-20 19:40:10

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3-12-20 19:35 static/image/common/back.gif
是这样的。小说总是只能反映一个局部。

写出那时的经历,不容易。祝贺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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