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3-11-20 15:50:40

005 长篇小说《人道》第一章·5

本帖最后由 浮石散人 于 2014-3-1 12:29 编辑

                                                                         那时他人小,不知道“家谱”、“排
                                                                                                 辈”之类是什么含义。


                                                               5

      班里教室的黑板上这一阵子可热闹了,每天都有“更名启示”写出来:陈贵庸更名为陈志坚,李小苟改为李战军,张丹凤改名为张向红……      想到自己的名字葛宗耀,叫人看起来“封建”色彩还蛮浓的,是否也改一改呢?      弘雷改名,主要倒不在于封建不封建。记得刚要报名上小学一年级时,父亲写信来对母亲说,两个孩子小名虎啊熊啦的,没读书前叫叫可以,读书了再这样叫就要被人家笑话了,还是按家谱所载“宗”字辈排下来,起个大名吧,一个叫宗耀,一个叫宗云。      那时他人小,不知道什么是“家谱”、为什么要“排辈分”,只知道村口祠堂里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先祖的牌位,杭州话称为“神主牌儿”,由族里一个孤寡老汉常年住在里面看管着。每年到了清明节那一天,族里的家家户户会端出烧好的菜肴,聚在一起吃“清明饭”。整个的猪头、整条的大鱼摆在祭桌上,祠堂内人影晃动,香火缭绕。每到这天,是弘雷和小伙伴们最开心的时光了。他们像泥鳅一样在大人堆里钻来转去,根本不去听主持的族长嘴里念念有词在说些什么,只见全村的男男女女都十分虔诚地跟在族长后面,弯身向那些木牌牌行鞠躬礼。哪个孩子要是在这时发出嬉笑声,立即会遭到任何一家长辈的轻声呵责。弘雷知道辈分的严肃性了。      当然,平时也让弘雷看到了排辈的好处。他可以称呼比自己大四十来岁那位叫文聪的男人为“姐夫”了。大人们告诉他,别看你们年纪相差那么多,文聪是你早已去世的大伯云驹的女婿,云驹是爷爷元配妻子李氏所生,所以依辈份论仍是同辈,你只要喊他“姐夫”就行了。又告诉他,村子里无论年纪大小,凡是“宗”字辈的,你甚至可以直呼其名,这使他那小小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   像每个孩子一样,哪个人不是从小需要被鼓励、被尊重呢?而小弘雷喜欢接近文聪姐夫的原因,更在于平时文聪待他可好了,从来没有以教训的口吻对他说过一句话,更没有大声呵斥过,所以小弘雷总喜欢有事没事粘着文聪。      秋收的日子,小弘雷跟着母亲一起下田割稻。      徐徐落下的太阳将西边的天空烧得一片血红,晚霞变幻着绮丽诡异的色彩和形状,快要收工了,忙了一天的大人们在抓紧时间打稻、捆稻草,往回挑谷子。小弘雷在田里跑来跑去,捡着剩下的谷穗。忽然,他看到地头一根枯藤上结着一个小小的黄金瓜,就摘了下来,用衣角将上面的泥巴搓干净,紧紧捏在自己的小手里。在一旁帮他家割稻的几个小青年吓唬说:“小虎,这瓜有毒,不能吃!”      才四、五岁光景的小弘雷可不信,咚咚咚跑到稻田另一头,问正在闷頭甩稻的文聪:“姐夫,姐夫,这个瓜好吃不好吃的?”围在稻桶边高高的竹席遮住了文聪大半个脸,文聪忙得连头也没抬,只是回答说:“好吃的。”仍顾自己使劲地打着稻。      得到文聪的答复后,小弘雷高高兴兴地往回走。走到半路还是不放心,重新又跑了回去,问:“姐夫,姐夫,这个瓜倒底好吃不好吃?”这回文聪停下了手中正在打的稻把,伸出头来认认真真地说:“小虎,真的,是好吃的!”他才放心离去。孩子的一举一动,总会被母亲铭记着、赞赏着:“那时人你还没有这桌子高,听文聪讲,就知道一遍遍提问了。人啊,真是有天性的。聪明的孩子想得多,就显得胆小,往往是无知者才无畏呢!”如月对着写字台比划着。      小弘雷却辨别不了这些。他只隐约知道辈分有跨越年龄的优越性,似乎找到了一种与大人平等的感觉。可一到省城,“葛宗耀”这几个字用杭州话一念,就得了一个 “瞌冲摇”[注1]的绰号。除了读书成绩好点外,他一直很自卑,身子单薄弱小,家里贫困,一年四季没有几件像样的衣服穿,普通话说不准更叫他难堪万分。      教语文的班主任许老师在课堂上让他朗读一段课文“志愿军叔叔,你收下吧!”他老是将“收”字读成“修”字,许老师耐心地领读了好几遍,可他念来念去还是“志愿军叔叔,你修下吧!”引得同学们满堂哄笑。许老师把教鞭“啪”地一声重重地打在讲台上,教室内才顿时鸦雀无声。许老师无奈地说:“回家去再好好多念几遍吧!”他羞愧得无地自容,觉得自己确实有点“瞌冲不醒”的吞头势[注2]。这个名字就这样从小学被叫到中学,直叫得他抬不起头来。论骂,骂不出口,论打,又打不过人家,沮丧的情绪像瘟疫一般笼罩着他。      终于有一天,他鼓起了勇气问父亲:“大大,我的姓名可不可以改一改的?”      云升惊讶了:“为什么要改?”       “我不喜欢。”他喃喃说道。      云升笑了:“傻孩子,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怎么能改?!”老祖宗的东西不能改,——从此弘雷再也不提改名的事了。      现在可算天赐良机了。“破四旧”何不把自己的名字也改一改呢?社会上学雷锋、弘扬雷锋精神早已成为一种风尚,他和弟弟一商量,击掌通过,就叫“弘雷、弘锋”吧!从此,整整被人叫了十多年的“宗耀、宗云”两个名字被丢进了历史的垃圾堆,青春期的叛逆使他告别了自卑和怯懦。      眼下已是十月份,街上除了匆匆行走还在坚持上班的工人外,多数学校已停课,像他这样没事在人民大会堂前闲逛逡巡的人不在少数。一早起来,弘雷扒了几口泡饭,说了一声“妈,我上街去走走。”便顾自走出墙门去了。      狭窄的大井弄,细长的饮马井巷,阵阵清凉的弄堂风吹来,弘雷长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走出饮马井巷口,再过浣纱河上那石子柏油浇成的桥,就是人民大会堂了。这时已隐约听得到从人民大会堂方向传来的高音喇叭声,他加快了脚步。      浣纱河像一条蜿蜒飘动的带子,连接着美丽的西湖,绕过大会堂南侧,向东在开元路打了个九十度的拐弯,一直朝北流去。听父亲说,古时候这条浣纱河上有十几座桥:定安桥、三桥、福寿桥、水桥、普义桥、庆余桥、咸宁桥、军将桥、泗水坊桥、井亭桥、洪福桥、鞔鼓桥、马桥、平海桥、江学士桥、石湖桥、仓桥、结缚桥,等等。沿河垂柳相连,酒旗飘零,十分繁华。现在从饮马井巷出来,连接河对岸的桥已改为一条宽宽的柏油马路,映进他眼帘的是一片鲜红色的旗子,举着五彩标语的人群正不断地往人民大会堂里涌进去。正在开什么大会?这许多的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位于城市中心的人民大会堂,是弘雷心目中最神圣、最庄严的建筑了。记得文革前一年他和弟弟弘锋曾作为各自学校的学生代表,到这里出席了全市中学生代表大会,听市委书记作形势报告……市委书记哪,那可是这座城市最大的官了,平时老百姓连见一面都难,现在就在给自己面对面作报告!      他也想起父亲在世时,不时会拿着单位里发的招待券,带他和弟弟弘锋到这里看杂技和戏曲,大型绍剧《三打白骨精》,六龄童扮演的孙悟空那搔头绕耳、精彩的武打,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只有逢这种场合,大会堂的那排大铁门才会全部打开。现在居然人人都可以自由进出,也没有人出来管一管?      远远朝里望去,广场上人头攒动,红旗飘舞。里边正门台阶已搭起了一个临时平台,上方挂着斗大黑字的横幅,隐约还可以看到台上站立着几位长者,低着头,胸口挂着一块大牌子,牌子上的名字打着大红叉叉,一个个在寒风中木然肃立。      这些就是平时人们敬重的知名人物吗?弘雷感到陌生而又茫然:原来这就叫群众运动,就叫“革命”,他心事重重……      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的老名字“葛宗耀!”他朝前张望,在一片军绿色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找不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待他侧身看时,发现路边停着的几辆大卡车前站着一个人,正在向自己招手呢。走近了,才认出,原来是初中同年级不同班的童大力。      只见童大力一副神气派头,头戴黄军帽,身穿黄军装,腰里系着宽牛皮带,袖子上戴着红袖章,这幅模样简直叫弘雷认不出来了。这位读书时有名的“捣蛋鬼”,经常喜欢和人打架,他用自己的头就可将对方的脸撞个大包,大家便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铜头”。他个子结实,力气特大,时常把低年级的小同学双脚拎住,倒挂在楼梯扶手外面,吓得老师和同学们哇哇直叫。他用空手就可以轻易地把二楼教室地板上的钉子一颗颗拔出来,让批评她的老师差一点踩空,出丑……      状子告到家里,那位省劳动模范的父亲早已没了耐心,把大力用皮带捆起来痛打了一顿,可依然无济于事。没收敛几天,大力便又老方一帖了。学校开展学习雷锋之后,共青团组织指派弘雷和另一位老团员对大力进行帮助,弘雷有事没事去找大力交谈,使他有了很大的转变,初三这学期还加入了团组织。担任学生会宣传工作的弘雷,又撰稿在全校的黑板报上表扬了他,这回大力像是换了一个人,两人也很快成为了好朋友。初中毕业后,弘雷和大力分别进了不同的重点中学,二年没来往了,想不到会在这里相遇。      聊了一些别后情况,大力邀请他来“红色革命造反联络站”工作,并简要介绍了“红革联”的一些情况,称这是一个全省性的筹备组织,刚组建不久,急需人马,让他把学校里的同学多找一些过来。弘雷实言相告:现在大部分同学都外出串联去了,只好有多少叫多少。大力便与他约好,在老总工会办公地点会面。      谈话间,里面大会结束了,几个被批斗的领导干部挂着名字被打了大红叉的牌子,走了过来。走在最前面的高个子,胸前挂着的大牌子上写着“走资派、叛徒、脱党分子李华冰”,原来他就是省委领导李华冰!只见来人脸色灰白,微低着头,任凭押解的人带上车,弘雷不禁平添了一份同情。如此近距离地看一个挨批斗的高级干部,在弘雷平生还是头一次。过去只在报纸上见到的大人物,现在近在咫尺,而且是这般模样!他心里不是个滋味,更因为李华冰的儿子李太北和他一起在学生会共过事。      童大力对车上领队模样的同学打了声招呼“这位是葛弘雷。”就让他上了李华冰所在的首发车,领队又将他安排在了李华冰的右侧。      作为整个游斗队伍的首车,出了人民大会堂后,驶上了市中心最繁华的延龄路。领队高喊:“打倒李华冰!”大家跟着举起拳头高喊“打倒李华冰!”弘雷却不时前后张望着。忽见车上几个外校初中生模样的学生正边喊口号边向前挤,挥舞着拳头,看样子要打李华冰。弘雷见了,赶紧掏出《毛主席语录本》,大声喊道:“请大家都把红宝书拿出来跟着领队呼口号,好不好?”“好!”大家齐声应道,纷纷掏出了语录本。他又轻声地对站在李华冰左边的领队说:“维护车上秩序最重要!”领队赞同地点点头。“请大家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要随意走动!”领队发出指令,接着高呼:“坚决拥护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要文斗,不要武斗!”      几个想往前挤的同学只得掏出小红书,跟着喊起口号来。弘雷总算松了一口气。夹在中间的李华冰感激地朝弘雷看了一眼,弘雷又顾自己向路边人行道张望着,生怕下面再有人向车上扔东西。还好,熙熙攘攘的行人中多半是驻足冷视的,或者只是闷着头管自己走路的。      写在人们脸上的是一片麻木,似乎是在说“挨斗的又不是我们家的人”。


   注1:杭州话“瞌冲鬼”“瞌冲不醒”,是戏谑那种状态像是没有睡醒,迷迷顿           顿的人。   注2:杭州话“吞头势”,讥讽他人这般模样,这副德性。



晨晨 发表于 2013-11-20 20:11:37

母爱是伟大无私的,也是最深刻细致的,她会从孩子一举一动,一句无意的话中体会到别人体会不到的含义。“志愿军叔叔,你修下吧。”那段很精彩,羞愧,抬不起头恰恰说明了弘雷的自尊心强,不甘人后的心理,他的善良,细心使李华冰免受了皮肉之苦。路人的麻木,非常真实,我们都是那个时代的亲历者,有着深刻的体会。

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3-11-20 20:24:28

晨晨 发表于 2013-11-20 20:11 static/image/common/back.gif
母爱是伟大无私的,也是最深刻细致的,她会从孩子一举一动,一句无意的话中体会到别人体会不到的含义。“志 ...

谢谢看得这么仔细!

丹奇 发表于 2014-2-5 22:24:06

我想从头看起,但是没看到第一章第一节。实在博文里吗?这就过去查查。如果发表,就希望得到这本书里。天地人就齐了。
页: [1]
查看完整版本: 005 长篇小说《人道》第一章·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