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3-11-21 09:05:22

006 长篇小说《人道》第一章·6

本帖最后由 浮石散人 于 2014-3-1 12:33 编辑

                                             
                                                                                             想到这么好的一只瓷瓶险些被倒进粪池,他不      
                                 禁暗自庆幸起来。

                                                            6

   一股萧瑟、阴凉的气息向弘雷袭来。坐在二进东头楼下的美术教室里,这个他曾经那么熟悉、亲切、热闹的大房间,现在空荡荡地锁着,除了校美术队个别队员偶尔来转转外,早已人迹罕至。   弘雷思索着,在这个头脑思考被手脚替代的年代里,无数身临其中的人们,即便是一开始觉得突然,很快也变得麻木而没感觉了。对于一场席卷整个中华大地整整七、八亿人的运动,而不是百来人、千把人的小打小闹,有几人能置身于度外?这场遍及全国城镇乡村,大江南北的运动,像燎原的大火是怎样被点燃起来?究竟要解决什么问题?要搞到猴年马月才会结束?他沉浸在深深的回忆里。   六月四日那天,和往常一样,吃完晚饭在后校园散完步后,他便回到了二进西头楼上的教室里,和同学们一起埋头复习起功课来,准备这一年的期末考试。   四下里也同往日一样的宁静、安谧,每个教室的窗口吐着日光灯柔和的光线。只是偶尔一阵凉风吹过,引起教室外那几棵高大的梧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七点多钟,走廊里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和高声谈论声,几位家住附近来校夜自修的同学,一跨进教室就嚷开了:“你们还在这里看书呀!下面一进楼下都给大字报贴满啦。今晚八点,还有重要新闻哩!”大家一下子站了起来,放下手中的书本,几个性急的撒腿就往楼跑去。   弘雷和几个同学留在教室里,询问刚进来的同学,下面的大字报都是些什么内容?谁写的?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都是责问工作组,为什么把运动搞得冷冷清清,为什么按兵不动,等等,有不少班级还在写哩……,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马必金同学更是激动,嚷着:“我、我们班也、也不能落后!弘、弘雷,你、你赶快动手写吧!”不少同学也在一边附和,“弘雷,写啊!”弘雷说:“稍等一会吧,八点钟有重要新闻播出,还是先听听中央的声音再说吧。”大家也就不吱声了。不一会,挂在教室外梧桐树上的大喇叭响了,传来了熟悉壮重的声音:“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联播节目时间。在这个时间里,全文广播北京大学聂元梓等同志的大字报和人民日报编者按......”大家屏着呼吸听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在这些年轻的心灵中,这就是党中央、毛主席的声音!都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纷纷动手,找来笔墨,由弘雷执笔,草拟了一篇大字报底稿。大字报以温和的语气,要求学校党支部,端正对这场“史无前例”运动的认识,大胆站出来领导运动。   弘雷毛笔字写得好,大家一致哄着他来抄写。完后,落上班级名,他随手第一个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其他同学也纷纷跑过来签名,粗粗一数有二十多位。大家相拥着把大字报拿到楼下,一看,整个一进到二进的走廊里竟已被大字报密密麻麻贴满,只有大礼堂那扇门上还剩下一块空地!大家兴奋地拥着大字报,七手八脚地把它糊上。      第二天早自修,弘雷兴冲冲踏进教室,气氛却全变了。   只见郑淮虎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紧绷的脸颊显得光青,一双毫无笑意的小眼紧盯着弘雷。郑淮虎的周围早已围聚着一圈同学,见弘雷进来,一个个刚才还七嘴八舌的,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了。   还是郑淮虎先打破僵局:“下面的大字报是你写的?!”站在淮虎身边的马必金跟着轻声咋唬着:“对!就、就是他带、带头写的。”完全没有了昨晚催促弘雷快点写大字报的吞头势。      扫视了周围的同学,弘雷发现昨晚在大字报上签名的几位同学不是有意低着头,就是把目光躲开,看向别处。于是平静地说:“是我写的,有什么事?”      郑淮虎轻轻冷笑一声:“哼,什么事?!真想不到,你会写出这种大字报来!自己写了不够,还拉着别人签名。”      拉别人签名?笑话!弘雷辨解道:“写大字报是我的自由,名字是大家自愿签的,我没有拉谁签名……”他再一次环顾四周,满心希望有人站出来实事求是讲几句,竟然没有一个吭声的,生平第一次感到孤独的滋味。      顿时,教室内又一阵寂静。       “我证明,我是自愿签名的!”突然,一声细柔而果敢的声音传来,大家朝教室门口看去。姜韵,一位秀丽而文静的女同学出现在教室门口,她的话像一股暖流顿时从弘雷心底流过。他用感激的目光向姜韵投去。姜韵红着脸,平静地向自己的座位走去,坐下。      郑淮虎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冷冷地说道:“什么树开什么花,什么阶级说什么话。凡是欠下的账,迟早是要清算的!”接着他讲起了五七年反右斗争的历史经验:“我们党就是先放,再收拾那批右派分子的。大家一定要站稳阶级立场,不要被假象所迷惑……”他还特别强调,我讲这话是有依据的,是北京高层最新的声音。周围的同学彷佛在听一个圣人在演讲,显得既专注又恭敬。      “右派分子”,这罪名可够重的。反右的时候,恰是弘雷来省城的第二年,许多事已有印象。小学的教导主任就是因为给党支部书记提了意见,被打成了右派;父亲单位的一个人去厕所解个手,回来就是右派。父亲告诉他,那时每个单位都有抓右派的任务指标,必须按时上报名单。坐在办公室内的人,当着面大家不好撕破脸面,结果谁走出去谁倒霉。现在郑淮海重提反右斗争,他无言以对。因为郑淮海不仅是领导的孩子,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突如其来的这场运动,就这样把弘雷抛到了另一个世界。校园内第一批写大字报的师生,一夜之间成了另类,统统被批得抬不起头来……      一阵心烦。不去想它了,爱怎么的怎么的!弘雷自言自语道。      终于可以静下心来细细观察自己抢救下来的宝贝了,弘雷一阵欣慰。尽管是大白天,美术教室的光线在梧桐树的遮掩下仍显得暗淡。他按下了所有的日光灯开关,教室里顿时亮堂了起来。他转而打开课桌盖板,捧出了装有瓷瓶的盒子,仔细看了起来。      这是一只五彩祥云织锦缎面做成的长方形盒子,几个角已出现大小不等的破损。尽管岁月的流逝,使它已没有了昔日的光华,但仍不难想象它当年的华贵姿容。打开锦盒锈绿斑驳的铜扣,里面裱着那杏黄色的缎子已剩丝丝断痕。      弘雷小心翼翼地捧出瓷瓶,乳白色的灯光下,一股沁人心魄的光辉从釉底透出,通体翡翠般的色泽更显柔润和可爱。圆肩,束颈,上大,下小,整个瓶形就像亭亭玉立的少女般婀娜多姿。釉面布满了一道道细细的深浅不一的冰裂纹路,如同爬行的蚯蚓,自然而又晶莹,恰似刚出窑一般。他拿过桌上的美术尺,边量边记录:瓶高31.6公分,口径3.5公分,底径9公分……      弘雷又凑了凑近,转动着瓶身,几乎是一毫米一毫米地看过去,眼睛慢慢停留在瓶底上,裸露的脚圈很薄,瓷胎呈着淡淡的铁青色,而不是普通常见的白色瓷胎。瓶底面翠绿色的厚釉下,隐隐可见一个凸出的楷书“寅”字。   把瓷瓶小心地放在一边,弘雷又把盒子中的那张纸片拿出来,平展摊在桌上,第一次细细研究起来,恰如当初与林天尔研究后校园的碑文。这是一张发了黄,满是酱油色斑和点点被蛀虫咬破的旧宣纸,只见上面用娟丽的瘦金体小楷写着几行诗:

                      “悠悠乾坤水长流                草木曷易非所求                丙火离家庚木归                万千金银付西洲”

      偈语一样的诗句,真费琢磨,什么意思呢?弘雷苦思冥想再三,仍不得其解,只得把这张纸暂时收起来,夹进一本画册内。空时再推敲吧!他又饶有兴味地把玩和翻看起那把洋水果刀和三本集邮册来。      水果刀一尺来长,象牙色的把柄,刀面光亮耀眼,铭着英文商标,整把刀子煞是可爱;三本集邮册也是他的最爱,都是平时省下零花钱一点点积攒起来的,每一套票都有一段购买、调换、收藏的小故事。想到瓷瓶、水果刀这两件宝贝险些被倒进粪池里去,他不禁暗暗庆幸。      那天当妈妈转身去菜场卖菜的时候,弘雷心里不住地掂量着:这么漂亮的梅瓶一旦倒进了粪池,就永远也见不到了!他跨过房间中间放着的凳椅,把梅瓶和水果刀从马桶里取了出来,再也没有半点犹豫。      天井里悄无一人,弘雷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平时只用来烧饭的自来水,把梅瓶冲洗得干干净净,又用粗糙的茅草纸擦干,装进盒子,再用旧报纸裹好放进自己的书包里,小心翼翼地塞到竹榻儿底下。当天傍晚,他自告奋勇,争着拎起马桶去二百多米远的弄堂公共厕所去倒掉。而以前这类家务事都是弟弟弘锋和妹妹小桃做的。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如月高兴地说:“嗯,小虎毕竟长大懂事了。”      梅瓶放在家中不放心,不如带到学校里去?美术教室是他心目中最理想的地方了。这里除了几个老美术队的同学现在偶尔来转转外,再无他人涉足。他庆幸尤老师留了一把钥匙给他,只要将宝贝统统放进自己专用的那张大课桌内,不久万无一失了吗!他颇为得意。      对于美术队,弘雷怀有一股格外的亲切感。负责教图画的老师尤玉霞,是他初中学校的教导主任,这位毕业于天津南开大学艺术系的高才生,因为出身不好,追求“小资产阶级情调”爱打扮,两年前“四清”时被免去了教导主任职务,几乎和弘雷同时来到了这所省重点中学,当了一名普通美术教师。尤老师擅长于西洋画,初二时恰逢古巴革命,大家唱着:“要古巴,不要美国佬。”的歌曲,举行声援集会。尤老师用水粉画了一张巨幅的卡斯特罗肖像,挂在操场东边的墙上。那张画把卡斯特罗画活了,特别是眼睛画得非常传神。   他经常到尤老师家中,向她学画画。初中毕业时,尤老师向他建议:“葛宗耀,我保送你去读美院附中吧!”他却只想把美术作为一种兴趣,而无意作为一种职业,于是婉言谢绝了。尤老师听后只得赞同。在那个年代专职搞艺术的风险,尤老师自然更有体会。   调到重点中学担任专职美术教师后,尤老师自行设计了一种三面凳,在同一张凳上封出三个面,这样就有了三个高度,便于室内静物写生时,前排的学生不会挡住后排的视线了。她还定制了许多画架画板,购置了大批绘画材料,如各种画纸、画笔、及油画、水粉、水彩等颜料。队员们只需埋头作画,而用不着担心经济负担问题。这对像弘雷这样家庭经济困难的同学来说,尤为难得。      美术队里人才济济。几个老队员擅长中国画,从构图到色彩,以至裱、托,都很在行。在那个“政治挂帅”的日子里,国画的表现形式已无法配合形势和宣传的需要,于是水粉画便盛行起来。受姜韵父亲的影响,弘雷原先国画画得多些。进了初中后,在尤老师的影响下,更多地是接触西洋画。高一时正值抗美援越,为了配合全校师生上街游行,美术队突击赶任务,五天时间要拿出两幅巨幅宣传画。每幅画宽二米多,高三米余。尤老师让弘雷一人独自画一幅,她自己则和队长韩润山合作一幅,其他队员做辅助。   虽然从未画过这么大的画,弘雷竟也毫无惧色。在尤老师指导下,大家用缝纫线在大画框上棚格子,代替铅笔打格,再把原图按比例放大。巨大的画幅,只有爬上双人梯才能操作,换笔、洗笔、调色,他像猴儿一般不时地爬上爬下。      下午放课铃一响,美术队的几个人就直奔美术教室,动手作起画来。晚饭时间到了,派一人去食堂打饭。饭菜都凉了,谁也顾不得吃一口。只有到自己认为可以告一段落了,才把饭碗端起来,边吃边双眼还盯着自己的画,发现有不理想之处,马上又会扔下饭碗,拿起笔来修改。铺盖都搬进了美术教室,十几张写生凳一拼,就成了一张床。一直画到深夜一、二点钟了,校园内早已一片静悄悄,照例还要引亢高唱:      “歌声迎来了金色的彩霞, 晚风吹过了层层波浪。我们在海上架桥铺路,让航行的海员们一路顺畅。年轻的航标兵用生命的火花,点燃了永不熄灭的灯光……       一曲《航标兵之歌》,以其优美的旋律,甘为他人奉献的内涵深深地激荡着年轻的心。幸好美术教室离后面的学生宿舍和教工宿舍还很远,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疯狂一把。任务终于如期完成。看到游行队伍扛着自己的巨幅宣传画,浩浩荡荡涌出学校大门时,弘雷心里是多么的舒畅,几天来的疲劳一扫而光!      凭借学校图书馆的丰富藏书,美术队拥有大量参考资料,许多美术书籍外面新华书店根本见不到。从这些书刊中,弘雷认识了文艺复兴时期的巨匠达·芬奇、拉斐尔、米开朗奇罗;认识了英国的安格尔、荷兰的鲁本斯、法国的席里柯;认识了印象派鼻祖梵高、高庚、莫奈、透奈;认识了现实主义画家西班牙的戈雅、法国的库尔贝、俄国的列宾,以及伟大的雕塑家罗丹……      一个人静静地看着大师们的惊世之作,《蒙娜丽莎》、《西斯廷圣母》、《大卫》、《土耳其浴女》、《梅杜萨之筏》、《向日葵》、《日出印象》、《被束缚的奴隶》……一个个赤身裸体的男男女女,开始不免让他怦然心动,想入非非,浑身血管膨胀,慢慢地阅读了大量的美术评论,他懂得了什么叫人文主义,什么是人体美,应当怎样去欣赏美。      而在那个政治挂帅的年代里,一般同学不要说接触这类书了,就连想像都困难,更何论随时欣赏这类“资本主义大毒草”了?徜徉在自己的艺术天地里,眼前是一片属于自己的自由天空,弘雷内心充满了追求艺术的欢欣和愉悦。       酷爱人世间一切美好东西的他,如今突然发现自己家中竟也有这么美而深藏不露的宝贝,怎么不令他欣喜若狂呢?他想着,自己与瓷瓶肯定是有缘了。   小心翼翼地把梅瓶放回课桌里,上面再盖上一大摞美术书籍,他还是不放心,又用买来的两只大号拳头螺丝,一上一下地拧在课桌上,再加上一把大锁。这下总可以高枕无忧了吧!他自我安慰着。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被猫在对面大礼堂楼上,举着军用望远镜的一位初中部的同学看得一清二楚。在人人高喊“砸烂封资修”之际,他这个“另类”又将面临新的倒霉。                      

晨晨 发表于 2013-11-21 20:27:32

那时大喇叭里传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声音就代表了党中央毛主席的声音。一夜之间,命运骤变是那个年代的司空见惯的事了。弘雷在美术队刻苦作画为自己的艺术人生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航标兵之歌曾是我们这一代人十分喜爱的歌曲。

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3-11-22 20:32:32

晨晨 发表于 2013-11-21 20:27 static/image/common/back.gif
那时大喇叭里传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声音就代表了党中央毛主席的声音。一夜之间,命运骤变是那个年代的司空 ...

是的,那时我们都太年轻。有盲从,也有单纯;有追随,也有思考。因人的本性而异。

草路幽香 发表于 2013-12-7 13:06:03

幸亏有良师,学习了自己喜欢的美术。

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3-12-7 18:29:24

草路幽香 发表于 2013-12-7 13:06 static/image/common/back.gif
幸亏有良师,学习了自己喜欢的美术。

正是。一生有良师与好友,是莫大的幸运和财富。谢谢阅读点评!
页: [1]
查看完整版本: 006 长篇小说《人道》第一章·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