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3-11-23 09:41:03

008 长篇小说《人道》第一章·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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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开姜家虚掩的大门,弘雷简直被眼前的景象                               怔住了:到处是打着鲜红叉叉的大标语和大字报。

                                                                                 8
      人行道上的法国梧桐叶子枯黄了,开始纷纷飘落着下来。初冬的人民大会堂显得萧肃而孤零,与人民大会堂相隔一条小马路的市府大院,这回更是死寂沉沉。      与之形成巨大反差的是,市府大院外的东围墙一带却热闹非凡,常常是人山人海,人头攒动。看是在“关心国家大事”,在弘雷眼中大半是爱窥探、凑热闹的脾性在这里得到了充分的满足。他自己也是闲在家里无事,闷得慌,出来逛逛。在这个地处市中心的“大字报墙”上,每天有无数大字报、大标语被贴在高高的院墙上,往往浆糊未干,就被更新的大字报、大标语覆盖了。人们在疯狂地抢占这块舆论的制高地。      暮色中,一份标题醒目的大字报《反动学术权威姜秋石认罪书》很快映入弘雷的眼帘,那峻峭隽秀的笔迹他十分熟悉。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弘雷踮起脚,眯缝起眼,还是看不清楚,明天戴眼镜再来吧,他转身离去。谁知第二天一早,当他再来看时,满墙的《认罪书》一夜之间已被一块块割走!只有高墙顶端无法割到的地方,还剩下一、二排字在寒风中簌簌飘动!      他惊叹不已:在如此重压下,艺术之花依然像是从巨石缝中不屈地伸出来,生长着、开放着!这不禁给了他寻找、考证自家梅瓶以极大的勇气:自家的梅瓶究竟出自哪个年代?有什么价值?……要是父亲在世就好了,看来妈妈是说不清楚了。他后悔第一次上北京,没进故宫去看看。      得再去一趟北京!弘雷后悔第一次去北京,只顾了参加接见、上北大清华看大字报。现在忽地冒出一个念头:故宫里面肯定收藏很多古代的珍宝,一定会有类似的瓷瓶,可以作个比较。他是一个决心既定,便要付诸行动的人。最好是再找几个爱好相同的同学一起去,找谁呢?      不知怎的,他想来想去又想到了姜韵。自从上次被姜韵吃了个“遁白儿”[注1],他已没勇气独自去找她了。尽管两人从小就在同一个班读书,而且从自己家到姜韵住的清波门没有多少路。      小学时期多美好啊,同学们按老师要求结成课外自学小组,放学后弘雷就和几个住在附近一带的同学往姜韵家跑。她家的院子好大好大,同学们可以在这里尽情玩耍。每当做好家庭作业,其他同学都到外面大院里抓抓儿、躲猫猫去了,弘雷却久久不肯离去,要求姜韵一起轻轻地坐在她家的大客厅的一角里,静静地看她父亲作画。      那些画大极了,铺满了客厅的整个地板,下面垫着一层层废宣纸和旧报纸。姜韵的父亲既不抬头,也不问话,只顾自己一手端着砚台,一手拿着毛笔,穿着一双袜子踩在整张宣纸上,俯身作画。老人时常会思考许久,才迅疾地落笔,不时又退到远处,放下砚台,眯缝着眼,边搔着自己花白的平头,边琢磨着,再返身去添上几笔。如此往复,一张气势磅薄的巨作便神奇般地产生了。但看细处,每根松针、每块山石,乃至每一朵山花、每棵小草,又无不准确精到!      姜韵告诉弘雷:“我父亲画画时,一般绝少有人造访。”这么说,我就是有幸成为一代大师作画的唯一小观众啰,他既庆幸又珍惜。每见姜韵父亲画一张,回到自己家就根据记忆,临摹一张,买不起宣纸,就买一张五分钱的白报纸画……      小学升初中,姜韵考入了重点中学,弘雷因父亲病重,无心读书,成绩大跌,只进了普通初中。谁知分开三年,到了高中,两人又走进了同一个教室!只是高中这两年,人长大了,彼此反而变得生分起来。弘雷在校学生会工作,姜韵担任班级学习委员。两人除了上课,课外时间几乎不在一起。      那时男女生之间,不单独交往是常态。弘雷清楚地记得,高二上半学期,班里一位男同学写了一张纸条给心仪的女同学,约她放学后到操场会面。结果被那位女同学交到班主任裴老师那里去,裴老师立即拿到全班,当众宣读了纸条,还大大批评了一通,搞得那位男同学面红耳赤,狼狈不堪,其他人谁还敢越雷池一步?      眼看到了十月中下旬,全国范围开展了更大规模的红卫兵串联活动。更多的红卫兵组织一个个冒了出来,谁都打着“革命”的旗号,也不讲什么成份出身了。各地设立了红卫兵接待站,一些学校、机关都腾出来供红卫兵住宿。报纸上还号召红卫兵步行到全国各地串联,许多男女同学纷纷结伴出发,“步行串联”顿时成了最时髦的词儿。弘雷却不想这么做。      他是一个直奔目标而去的人,步行串联得花费多少时间在路上?他很期待同姜韵一起再去一趟北京,又怕遭姜韵回绝,再找个谁呢?      弘雷想到了林天尔。这个在班里数理化拔尖,又酷爱文艺和历史的同学,讲起唐诗宋词,信口背来,如数家珍,更拉得一手好小提琴,贝多芬、肖邦、柴科夫斯基的许多曲子,在他的琴弦下,就像流淌的小溪,沁人心田。在班里林天尔是文艺委员,学校里每有文艺演出总少不了他出场。平日里,林天尔戴着一副满是圈圈的近视眼镜,给人一副高深莫测的印象。偌大的视力表,裸视检查,他只能看到0.2这一行,同学们都嘲笑他,管他叫“零点二”,他也不生气。      果然弘雷一约林天尔,他便很高兴地接受了,两人相约一起来到姜韵家。      推开姜家虚掩的大门,两人却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这个幽静的大院里,从外面的围墙一直到里面墙上,贴着红叉叉已褪了色的大标语、大字报,“打倒反动学术权威姜秋石!”“姜秋石顽抗到底死路一条!”连地上也是白石灰水写着的标语口号,那些残留的书页和纸屑,被瑟瑟的寒风吹得上下飘荡着。      见着两个戴着红袖标的年轻人走进院子,一位面目清秀五十多岁光景的妇女神色紧张地屋里走了出来,问道:“你们是?……”      弘雷赶紧上前一步说:“阿姨,你不认得我啦?我是宗耀呀,我们来看看姜韵!”       “哦,是宗耀呀,好多年不见了,都长这么高了!阿姨都认不出你来了。……唉,前一阵子也来过一批人,也说是你们班同学,还抄了我们的家。”姜韵妈面无表情地说着,站在正门口,并没有让他们进屋的意思。      “哎,妈!他们不是一路的。”姜韵从里屋急急走了出来,“哈,0.2!是什么风把你也吹来啦?”她边说,边欢快地把弘雷和林天尔让进了屋里。没等两人坐下,姜韵便不无懊恼地说:“这个郑淮虎真是不让路!”[注2]      弘雷问:“怎么啦?”       “就是他带了班里一帮同学来抄了我们家。”姜韵忧忿地说。       “什么?是他抄了你们家?”弘雷惊讶地问道,很自然想到了六月五日那天淮海发出的威胁,这小子还来真的啊!?      谁知在一边的林天尔也轻声地说:“他们也抄了我家。”       “什么?你家也被抄了?”弘雷更为吃惊。       “嗯。”0.2微微点头,示意先听姜韵说下去。       “他们说我父亲解放前给蒋介石送过画。”姜韵无奈地说道。       “那时是国民党执政嘛……”弘雷敢于说。       “都像你这么想就好了。他们还说从档案上翻出来,我父亲有中统特务嫌疑……”姜韵诉说着。       “抄去什么?”林天尔问。       “光一些金银珠宝首饰,也就算了。还有许多父亲及不少名人的画卷、书法作品,线装古籍等,整整七、八箱哪,不少是宋元时的孤本,最可惜了!”姜韵喃喃说道。       “是的,我们家被抄走的大多也是些书。”0.2说。       “你父亲是民主党派,厂里的总工程师,中央文件都说这场运动重点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都是同班同学,拿同学撒什么气?!”弘雷忿忿地说道。嗯,幸好自家的古瓷瓶没有被这帮人抄去,弘雷暗自庆幸着,它现在何处呢?       “他们说我父亲只是民主革命时期的同路人,现在是打倒对象!”0.2万般无奈地推了推自己的那厚厚的眼镜。       弘雷转过话题,红着脸提议道:“你看,0.2就不把自己闷在家里。姜韵,你一个人老呆在家里,也不是办法。和我们一起出去走走,散散心吧!”面对漂亮女孩,“敢”与“不敢”张口,像两根无形的线在交替地牵拉着他,他终于鼓起了勇气。      “我不是早对你说过,那样会连累你们的!”姜韵说道。      “不会连累。《十六条》出来后情况不同了,谁都可以参加红卫兵了。我们一起到北京去串联吧!”林天尔提议道。      正好姜韵妈端着茶走出来,柔声柔气地说道:“小韵啊,宗耀他们两位同学说得也对,你就跟他们一起去走走吧,省得老一个人闷在家里。来,两位同学,请喝茶!”姜韵妈开口投手,无不透出一股大户人家女性温文尔雅的气质,弘雷敬重地双手接过茶,连说:“谢谢,谢谢!”      “我出去了,你在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嘛!”姜韵撒娇地搂住母亲的脖子。      “傻姑娘!家里该抄的都抄走了,你爸关在牛棚里,那里都是几个大小伙子在看守,你一个女儿家独自去看,我还不放心呢。由我一个人到时过去看看就是,给你爸送点衣服和吃的什么,他们还能把我一个老太婆怎么样?真的有个什么事,你两个哥哥也会过来看我的。”看得出,妈妈更多的是在替女儿操心。      姜韵脸色开朗起来了:“走,一起到对面柳浪闻莺转转!”说着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架135照相机,自嘲地说:“嘿,这是我家现在最值钱的东西了!”      初秋的公园,悄无人影,一派萧瑟。游山玩水早被斥为“小资产阶级的情调”、“修正主义的温床”,谁还有心思来这里游玩?      三人沿着公园里弯曲的小道,边走边聊。小道由一块块新旧相间的青石条铺就,不少青石板上刻有“先考XX之墓”、“先妣XX之墓”、“庆余堂墙界”等字样,弘雷早就听父亲讲过这一带公园原来是一些富人的墓地,解放后平整为公园,供市民们歇息。一个在废墟上新建立起来的国家,多像一户困难的大家庭!      弘雷边看着石板上那隽秀的字,边思想着,一不小心踩在了草地上,姜韵大声叫道:“嗨,宗耀,你走进来一点好不好,不要踩到草地上去!”       “噢。”弘雷乖乖地赶紧跨回到石板路上。      姜韵笑了笑,接着问:“你们知道我们现在脚下踩着的地方,就是古代的清波门吗?那时候城里有十个城门呢!”      弘雷抢着回答:“对,我知道,清波门外柴担儿,涌金门外划船儿,钱塘门外香篮儿……”接着,三个人一起大声念起来:“武林门外鱼担儿,艮山门外丝篮儿,庆春门外粪担儿,螺蛳门外盐担儿,草桥门外采担儿,候潮门外酒坛儿,凤山门外跑马儿。哈哈……”青春的笑语声,霎时间在枯萎的柳枝上空飘荡,像一股股飞扬的清泉,流淌在三颗年轻的心田。      很久没有看到姜韵这么放开、这么开心过了,弘雷小心地提议道:“姜韵,想不想去北京?”“当然想啰!……可我又不是红卫兵。”姜韵的神色顿然黯淡起来。弘雷从兜里摸出了一副崭新的红袖章,对林天尔说:“怎么样,我们把这个给姜韵带上吧?”林天尔说:“对,这是我们五个常委一致讨论决定的!”姜韵先是有点惊讶,接着大方地伸出手臂:“来,宗耀,给我带上!”      整个中学阶段,连女同学的手都没有碰过,这回弘雷紧张得有点哆嗦。林天尔见他那付笨手笨脚的样子,就说:“来,我给她戴!”弘雷只得闪到了一边,这时他望见姜韵的眼中正闪动着泪花。“咔嚓,咔嚓”,三个人信步走着,姜韵不停地为两人按动着相机的快门。在刻着乾隆题写的石碑前,弘雷不知不觉停了下来,仔细地端详起“柳浪闻莺”这几个遒劲的大字来,眼睛的余光忽然感到姜韵正含情脉脉地把镜头对准自己,他想换个正经点儿的姿势,但“咔嚓”一声,姜韵相机的快门早已按下。姜韵笑道:“哈哈,你这样子真像个老学究。对,对!就这样,自然的姿势最好!”      尽管像每一个这样年龄段的小伙子一样,弘雷开始关注起自己的形象,平时却极少有机会拍照片,家里哪买得起相机?姜韵的举动,令他心底里泛起了一股暖流。

      注1:“遁白儿”,杭州话中带有讽刺、不屑的意味话语,常使人无从回应。      注2:“不让路”,杭州话不肯关照,不肯通融之意。




晨晨 发表于 2013-11-23 17:13:18

姜韵和弘雷,林天尔三人在公园里一起背诵民俗俚语,快乐的情景给人印象深刻。那时大字报就是连浆糊未干就被更新,好像不如此不足以表明革命造反派只争朝夕的干劲。对姜韵父亲作画时神态的描述十分精彩,没有亲身经历和对绘画艺术深刻的理解很难描摹出来。

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3-11-27 15:08:36

晨晨 发表于 2013-11-23 17:13 static/image/common/back.gif
姜韵和弘雷,林天尔三人在公园里一起背诵民俗俚语,快乐的情景给人印象深刻。那时大字报就是连浆糊未干就被 ...

通过这种办法,把人物一个个请到台前亮相。谢谢你的关注和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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