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3-11-26 10:07:23

010 长篇小说《人道》第二章·2

本帖最后由 浮石散人 于 2014-3-1 14:17 编辑

                                 
                                                                                                   翻开课桌板,里面已被翻得乱七八糟,自                                    家的古瓷瓶也早已不翼而飞!                                                                                     2

      姜韵的一番话,使弘雷对自家的梅瓶多了一份了解,也便多了一份珍爱和牵挂。一回到家,他急急忙忙赶到学校去。      远远看去,美术教室的门锁依然完好,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依然是自己熟悉的那张课桌,依然静静地摆放在背对教室门口的老地方。他拿出鈅匙快速走过去,正准备开锁,低头之际,不禁傻眼了:课桌上的两个拳头螺丝,一个已被拧断、和锁头一起耷拉地挂在另个羊眼上。翻开板盖,里面的书被翻得乱七八糟,古梅瓶、水果刀和集邮簿,统统不翼而飞!      谁干的?!顿时他大脑里一片空白,懊丧地向四处张望,眼光最后停留在美术教室向着大礼堂这边的一排窗户上,最左边那扇玻璃窗已被敲破了一只角,此刻像咧开的嘴,正朝着他笑哩……      一阵茫然、懊恼和心疼。      天哪!满以为最保险的地方,也如此不安全,这世上还有什么可以叫人放心的地方?!他有苦无处说。想不到自己与这只古瓷瓶的缘分竟是这般的短暂,他木然地翻动着一本本美术书。忽然一张纸片飘落在地,他俯身拾起一看,正是那张写有瘦金体字的诗。瓷瓶都已丢了,留着这张破纸还有何用?他狠心将纸一团,准备扔掉,转而一想,不急,或许还有用,还有值得探究的地方,又小心地把它展平,夹在了书中。      这失窃的事该去找谁呢?萧瑟、清冷、凄凄、戚戚,他失神地走出了美术教室,看着满地的落叶在通往一进的水泥路上簌簌打转,整个校园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喧闹,他心灰意冷。同学们大多外出串联去了,在校的几个也都无所事事。平时处处显得高人一等的那班学生,这回一个个销声匿迹了。      社会上早已成立起对着干的两大红卫兵组织,整个社会卷起了一股批判“五十天资反路线”的风潮,一边倒的舆论是,文革初期把矛头对准群众是犯了方向性路线性错误,斗争的大方向应当转向批当权派,称之为“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群众间分成了两大派,一派要保领导,称为“保皇派”;一派要造领导的反,称为“造反派”。看到解放街、延龄路这些主要街道,整天都有戴高帽挂牌游街的队伍。不是今天这个书记被作为“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揪出来,就是明天那个市长被扣以“死不悔改的走资派”打倒。弘雷揣摩着,难道一向来以阶级出身划分人群的旧臼被打破了?不讲阶级了?其实,不谙世事的弘雷哪里知道,自己所看到的这一切统统不过是表象而已。      弘雷正在纳闷,忽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李太北吗?他喊了一声:“太北!”急急走了过去。      李太北比弘雷低二届,是贯彻毛泽东提出的“七·三指示”强调学生干部要轮换后,来接替他的学生会宣传部部长工作的,个子高高,一双有神的眼睛,看似木讷,说起话来思路清晰敏捷。虽说是高干子弟,但朴素得像个农村来的孩子,两人平时特别说得来。      “太北,你怎么也回学校来啦?”他像平日里一样热情地问道。      “怎么?不能来啊?宗耀,呵,不,现在该叫你‘弘雷’了吧!嗯,‘弘扬雷锋精神’总是好的。你现在可是个大忙人了!”太北冷冷地说道。      “不忙啊,刚从北京串联回来。”他太了解太北了,完全不在意他的嘲讽。两人默默地沿着长长的校园大道向大门口走去。      “听说你前几天站在游斗我父亲的卡车上?”太北终于开口问道。      噢,原来为此事不高兴!确实当时作为一个红卫兵组织要揪斗一个当权派,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他只得讲了那天的前后经过,最后用了一句流行语向李太北发誓:“敢向毛主席保证,那天车上没有一个人动手打你父亲!”      太北静静地听着,最后笑道:“我父亲反正日本人、国民党的牢都坐过,什么刑罚没受过,还怕这些!”      想起那天太北父亲身上挂的那块大牌子上的字,他问:“怎么说你父亲是脱党分子、叛徒啊?”太北说:“噢,我知道是谁在里面捣鬼了。我父亲的这个问题,其实早有组织结论的。我从小在山东老家住,就听到很多人讲起过这个人很霸道……”      “哦,你也在农村住过?”和那时候几乎每个同学一样,弘雷才不关心人家父辈的事,不等太北讲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听说太北也在农村呆过,他来兴趣了。      “一生下来,父母亲南下,就把我寄养在山东农村老乡家里。十五岁才来这里。”太北转而问他:“你手里拿着这些美术书干啥?最近还在画画?”      “唉,放在教室里的东西被人偷走了。这几本美术书都是向图书馆借的,现在图书馆关门,老师也不知道哪里去了,还是把书先带回家,免得再被人偷去,到时还不出!”弘雷忧忧地说道。      “东西被人偷了?什么东西?”太北很敏感,又流露出平日里乐于助人的专注神情。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三本集邮簿、一把水果刀和一只瓷瓶。”他一口气讲了出来,把集邮簿、水果刀放在最前面。      “噢。我好像听大院里几个干部子弟讲起过,前段时间梁小龙那小子不知又去哪里干了一票。我找机会问他一下,看看是否有你的东西。”李太北说道。      “哪个梁小龙?”对于全校四十多个班级两千多名学生,虽在学生会工作过的他,并不认识有此一人。      “我们校初一的呀!那小子长得一表人才,就是手脚不干净。”太北笑道。      “他这样的人又不愁吃穿,干吗要偷呢?”他不解。      “嗨,他这人就是这个爱好。偷来的东西自己不要,都送给别人!”太北的话让他大感疑惑和惊讶。哈,世上还有这样的人等?!他记住了这个叫“梁小龙”的名字。分手时他说:“那好,太北,你帮我了解一下,我等你消息!”      学校里无事可做,弘雷搬回到家里住。      邻居“猫毕我”老孟,还有隔壁墙门中的水火、阿毛兄弟等见弘雷回来,似乎盼到了救星,纷纷围着他说,居民区主任郁桂芬是个“资本家小姐”,怎么怎么不好,应当召开批斗会,游她的街。闲着无事的他没有多想,便表示赞同。      大家说干就干,马上把郁桂芬从家里叫了出来,让她站在弄堂底的电线杆子旁。由于是临时动议,没有牌可挂,也没高帽可戴,几个人站在郁桂芬前围成一圈。但批什么呢?弘雷平时不常在家,只看到平时路上碰到过的郁桂芬表情严肃,少有笑容。这样的居民区干部是该触及触及灵魂。弘雷这么想着,等待着老孟、水火几个发言。谁知这帮家伙,别看背后意见挺大,当着郁桂芳的面却连个“猫毕我”都没有,更讲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重复着一些鸡毛蒜皮的事:       “你叫我们每户人家交五分钱卫生费,有没有的?这是不是剥削?”       “你明知道阿毛家人多、生活困难,不给他们安排工作,对不对?”       “你专门刁难我,害得老子直到今天仍是一个泥水匠临时工,是不是?”         ……       “卫生费收来是支付给扫地张大妈的,我自己一分钱没拿。阿毛家困难我知道,但介绍过几次工作,他们不满意,不肯去……”郁桂芬微低着头,喃喃地解释道。       “猫逼我,你还不肯认罪?!”老孟终于气急起来,挥起了拳头,弘雷举手示意他不要激动。眼看“批判会”陷于僵局,弘雷带着大家喊起了口号:“要斗私批修!”“要文斗,不要武斗!”“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便向水火、阿毛他们打了个招呼,宣布:“今天的批斗会到此结束!郁桂芬,你要回家作深刻检查。”      事后,如月对弘雷说:“老孟这个人在旧社会是地痞流氓,他煽动你去斗郁桂芬,你怎么会上他的当?!”他不吭声,母亲接着说:“郁桂芬待我们家是有恩的。我没有进油布伞厂工作前,全靠郁主任让居民区里给我们剥云母片、糊纸袋这些活干。否则你们几个真会饿死哩,你怎么可以带人去批斗她!?”      像每一个处于青春叛逆期孩子所犯的通病一样,要是换成别的事,弘雷肯定要与母亲争辩一番,现在他闷声不响。组织这么一场如同儿戏的批斗会,他自己心里也一肚子窝囊:一个高中生,怎么会去和这帮无知无识的人搅和在一起,瞎起哄呢?      面对这么个乱哄哄的年头,人们既怕自己挨批斗,又去批斗别人,怎么会是这样?他真的懵了。然而,过了二十年后,甚至三十年后,当他再回过头去看时,才觉得这些仍是表面的、肤浅的认识。

晨晨 发表于 2013-11-26 20:01:43

在那个动荡的年代,哪里都不太平,古瓷瓶不翼而飞,弘雷的心痛,失落可以想见。批斗居民主任在那个造反的年代是司空见惯的事,弘雷能默默听任母亲的埋怨是个能反思己过,听话的孩子。母亲如月心地善良,即使在那个人妖颠倒的时代,时刻不忘别人对家人的恩惠。

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3-11-27 15:20:58

晨晨 发表于 2013-11-26 20:01 static/image/common/back.gif
在那个动荡的年代,哪里都不太平,古瓷瓶不翼而飞,弘雷的心痛,失落可以想见。批斗居民主任在那个造反的年 ...

小说人物应在在冲突中显精神。过去文艺强调”三突出“,离现实毕竟太远。恰如其份地刻划主要人物的优缺点,反而更贴近生活,贴近人性,更具真实感和可信度。
留人玫瑰,手留余香。谢谢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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