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3-11-29 09:04:24

013 长篇小说《人道》第二章·5

本帖最后由 浮石散人 于 2014-3-1 14:40 编辑

                                       “这只瓷瓶就送给你吧!”小龙边说着,边                                    把报纸裹好的瓷瓶放进了淮虎的车兜里。

                                                            5

      对这场运动不理解的远非弘雷一个。      郑淮虎原本也以为这场文化大革命,就像父亲常对他讲起的那样,同一九五七年一样,又是一场引蛇出洞、将反党反社会主义右派分子一网打尽、以巩固无产阶级江山永不变色的战役,是一场新老交替的夺权斗争。这个关键时刻,正是我们红色后代好好表现自己的机会。所以,运动刚开始那会儿他格外的高调。现在看来,难道是自己判断错了?还是……一切,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嘛!      站在自家紧挨湖畔的这幢独立漂亮的三楼洋台上,看着不远处那片开阔而平静如镜的湖面,他眼前浮现出父亲抚摸自己那仅仅留着一圈雪白头发光脑袋的样子,保养得很好的脸上放着红光,大声地打着饱嗝,仔细地用牙签剔着牙慧……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多少枪林弹雨,父亲从北方一路打过来,终于在这座美丽的南方水乡城市定居了下来。谁能想到一个过去给地主老财扛长工的穷小子,现在会成为一座城市的管理者呢?父亲不参加革命,哪会有眼前的一切!?淮虎陷入了沉思。地位、权力、名誉,都是那么的令人亢奋!平日里进进出出,多少人簇拥着父亲,大大小小的会议,又有多少人用恭敬的目光仰视着他!父亲就是这座城市的主宰,高高在上,就像自己站在这阳台上,可以傲然俯视下方的一切。      楼房的四周被盛开的红白相间的夹竹桃严严地包围着,里面围了一道外人看不见的密密的铁丝网,每天除了听到鸟儿们清脆的鸣啭外,听不到其他嘈音的干扰。      淮虎想起运动刚开始,吕晓红带着北大的几个同学南下串联来到这里,讲到北京的学生现在都行动起来了,成立了“联动指挥部”,你们也应当尽快行动起来。该是我们站出来“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当好接班人的时候了!淮虎知道吕晓红父亲身居高级领导,又是自己父亲的老上级,无疑吕晓红讲的就是北京高层的声音了。淮虎听了,热血沸腾,马上串联起校里的“红五类”子弟,成立起红卫兵总部,很快一场抄家、斗地富反坏右、砸灵隐寺的红色狂飙在这个古老校园内平地而起,自己也着实出头露面,大大地荣耀了一番。      谁知到了九、十月份,整个社会的风向彻底转变了,变成了斗“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父亲也多次被人拉去批斗,家里四周墙上贴满了大字报和大幅标语,父亲的名字“郑震田”还被人打上了大红叉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不理解了。      淮虎耳边常常想起父亲语重心长的教诲:“孩子,我们这一代拼着命打下了江山,牺牲了多少同志,现在我们慢慢地老了,将来要靠你们坐好江山,把我们开创的革命事业继承下去。”对于这些大道理,淮虎自然从来都坚信不疑,而他更直接感受到的则是父亲给这个家、给子女们带来的优渥条件和环境。从小家里有警卫员,有保姆,根本不需要他们四个兄弟姐妹为吃穿而发愁,也无需做什么家务,只要随时招呼一下,什么东西都可以送到手。上学读书了,从学校校长到老师,哪个敢批评自己一句?成绩不好有什么关系,根本无所谓,国家要培养的是“又红又专”的接班人,“红”始终是放在第一位的。班里那些读书成绩好但出身不好的同学,又有什么用?重点中学的大门不照样向着自己这样的学生开着?这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使他真切感受到权力的重要性:有权才就有一切。现在父亲被批斗,靠边站了,没有权力了,平时被人踏破的家门,现在门可罗雀,两个保姆也早被遣散走了,什么都得靠自己动手,一家人开始时连个饭菜都烧不好,真让他体会到什么叫“无权寸步难行”了。      要说淮虎读书成绩不好便是人不聪明,那是冤枉他了。他最大的兴趣和爱好在于拨弄无线电,这方面的钻研劲和技术水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整个省城同龄的业余高手中无人可与匹敌:矿石机装过装晶体管,晶体管装过装电子管,二灯机、三灯机、一直到六灯机七灯机,单回路,双回路……随着自己亲手制作的收音机越装越复杂,越装越高级,他的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长时间来,家庭的优越感及在课堂上得不到的成就感,形成了巨大反差,使他不免有些失落。只有文革开始那阵子,他才真正找回了一个不同凡响的自我——原来自己在从政方面还真有着与生俱来的优势!宣传群众,发动群众,组织群众,领导群众,自己就像是一块天生当大干部的料,做起来得心应手。可谁曾料想,风向很快转变了,他顿时心凉了半截,只得隐了下去。班里那些有家庭历史问题的同学前一阵挨过自己整,现在复课闹革命了,自己要是回到学校去,他们能给自己好脸色看吗?淮虎闷闷不乐,回到家里“重操旧业”,埋头装自己的收音机。      他不仅给自己装,还替大院里的那些小伙伴们装。这可谓一举两得的好事:既提高了技术,也可趁机换下自己收音机里的一些另配件,比如性能已过时的电容、电阻、型号已老旧的电子管等等。别人买来新型号委托他装配,他就轻而易举地把自己需要的器材替换下来。在他的眼里,这些都只不过是小事一桩,相比父辈们打土豪分田地,地主老财资本家那么大的家业,还不是一下子拿到穷人手里?现在这点小材料谁是谁的,何必分得那么清楚?再说了,人家把装好的收音机拿回去,只要打开后有声音、会响就行,谁还计较里面装的是什么呢?这样一来,显而易见的好处是用了最小的支出,使自装的收音机始终处于全市领先水平。      当然也有较真的,这不,马骏那小子昨天打来电话,非说那管子不像是他当初买的那么新,收音效果也不好,时响时断。淮虎只得带上万用表和一些备份材料到他们的大院去,帮他再整整。一见面,淮虎冷冷地问:“什么地方不好?”马骏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喏,我也搞不清楚。拆开后盖看,只是觉得里面电子管好像不是我当初交给你的那几只了呀?”淮虎只顾埋头拨弄,一会儿用万用表测测这里,一会儿用螺丝刀捣鼓捣鼓那里,不一会收音机就响了。淮虎说:“不是好的么?!”随手从包里掏出一大把大大小小的电子管:“你看,大家交给我的管子那么多,我也搞不清楚哪是谁的了,你要,自己挑去吧!”马骏一看,眼都花了,只好说:“现在响了就好,响了就好,不用再挑了!”      看着淮虎依然虎着个脸,马骏讨好地说:“真的要感谢淮虎哥!我家的收音机前段时间被他们一伙造反派王八蛋抄家抄去了,说防止我们收听敌台,真是笑话!家里一下没了收音机真不习惯,现在好了,有个代替的,就可以听听新闻了。”      淮虎仍然没好气地说:“现在有什么新闻好听的?!你啊,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少给我出去打架惹事就行了!”       “对,对!”马骏一边应道,一边陪淮虎走了出来。      出了马骏家,远远看到院子里正围着一大堆人,马骏拉着淮虎走近去,见梁小龙正在那里摆乎自己的“战利品”呢,嘴里嚷道:“这个给你,小伍!”“这个给你,小六子……”淮虎凑近看时,见梁小龙正从军用挎包里拿出一只古色古相的瓷瓶来,不禁眼睛一亮。他走上前去,满脸严肃地问道:“你这瓷瓶是从哪里来的?”       “你管得着吗?”梁小龙头也不抬。陪在淮虎一边的马骏说:“他是我们高中部的郑淮虎,郑书记的儿子,校红卫兵总部的!”      淮虎也冷冷地接着说:“怎么管不着?我是红卫兵总部的,我也知道你是初一年级的吧?你如果是拿了抄家物资,我就去校保卫科举报你!”       “这绝对不是抄家物资!”小龙辩解道,马上将瓷瓶裹好,塞回自己的军用挎包里。       “那你的这些东西都从哪里偷来的?现在人人都在斗私批修,你却在摆弄这种封建东西,像话吗?!”淮虎厉声问道。在他们这个小圈子里,大伙都知道梁小龙偷鸡摸狗的底细。       “这……我没有必要告诉你。”小龙明显有些怯场。       “明天你到一进楼上的红卫兵总部里去说说清楚!”淮虎也不管自己现在是否会再回学校去,只是扔下一句话,扭转头跨上自行车离去了。      骑出没多远,他就听得后面有人在叫唤:“郑淮虎!淮虎哥,你停一停!”淮虎一个急刹车,回头见是小龙骑着车追了上来。      两人推着自行车沿着北山街慢慢走着。小龙说:“老实讲,我拿人家的东西呢都是玩玩的,拿来我自己也不要,都送给了人家。这只瓷瓶呢,正好没送出去,就送给你吧!”梁小龙想着那天钻到礼堂上面的播音间,举着父亲的军用望远镜,本来是为了偷看女生在宿舍里换衣服的,无意间却看到了美术教室亮着灯,有人正转动着古色古香的瓷瓶在细细察看。他觉得好奇,就将望远镜倍数放大,顿时那瓷瓶就像放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一样……想到这里,他惋惜地打开报纸再望了一眼瓷瓶,最终还是将报纸重新裹好,放进了淮虎的车兜里。      淮虎脸面上毫无表情,心里却暗暗高兴:“那好,明天我就把这瓷瓶代你交到校保卫科去。”       “阿呦喂,淮虎大哥,你就别交保卫科了!一交到保卫科,人家要我交代这个交代那个。我的东西都送出去了,怎么还要得回来?你可千万别交出去,就算帮我一个忙,好吗?”梁小龙都要哭出来了。      见小龙再三恳求,淮虎也就跨上自行车离去了。

晨晨 发表于 2013-11-29 20:20:01

再现了文革初期的社会乱象。越是枪林弹雨中打出来的老革命越是被批得体无完肤,因为他们多位居高层。“联动”好像是当时北京高层干部子弟的造反派组织,管江青叫江青阿姨。不光弘雷,淮虎不理解,许许多多人都不理解这场运动,可没人敢说出来。终于有了瓷瓶的下落。

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3-11-30 12:06:28

晨晨 发表于 2013-11-29 20:20 static/image/common/back.gif
再现了文革初期的社会乱象。越是枪林弹雨中打出来的老革命越是被批得体无完肤,因为他们多位居高层。“联动 ...

社会的乱象与当时北京一批人到各地煽风点火有很大关系,但现在都回避谈这个事了。“联动”是文革初期的红卫兵组织,因极“左”而被取缔。虽都是“不理解”,却有差异。在当时的气候条件下,是很少有人会去怀疑中央的决策的。
页: [1]
查看完整版本: 013 长篇小说《人道》第二章·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