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3-12-2 07:55:15

016 长篇小说《人道》第二章·8

本帖最后由 浮石散人 于 2014-3-1 14:52 编辑

                                                                           对吃不准的事他似乎有着与生俱来的自我保                              护意识,就如同他小时候问的“这个瓜到底好吃不                              好吃”一样。


                                                         8

      童大力将他们引见给一位背着褪色军用挎包的人,显得有些恭敬地说:“吴永闯,这位就是我同你讲过的葛弘雷,他们几个都是同个学校的。”      原来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吴永闯?造反联络部的总指挥?趁大力讲话之际,弘雷迅速打量了这位吴永闯,年约二十八、九岁光景,中等偏下个子,白净削瘦的脸上,戴着一副透明有机玻璃边的眼镜。如果不是穿着那身褪了色的军装,简直就是一个文弱书生。后来才知道他已是大学五年级的学生。吴永闯停下脚步,从深度近视的眼镜后看了几个人一眼,用喉音雄浑浓重的普通话、微笑着对他说:“对不起,我现在正要到工厂去,这里就由童大力来安排你们吧!”说完就匆匆走了。      童大力让他们几个人组成“纠察队”,由他自己牵头,具体事则叫弘雷张罗。很快他就了解到:原来童大力是吴永闯的保镖,自然“纠察队”也就成了一支“御林军”。但弘雷他们却从没有接到过什么纠察的任务,更多的是由他带着几个伙伴去买一些纸、笔墨之类,然后踩着三轮车沿街贴写大标语、大字报。他们常常是晚上出动,弄得很迟才回来。偶尔见时间还早,几个人就踏着空车,沿里湖边、白堤游逛一圈。      断桥附近的深夜,人影稀疏,偶尔微风吹过,一阵树叶婆娑。忽然一堆灌木丛后面有人影在晃动,发出悉里娑罗的声音,不知在干什么。初中部的小同学阿强用手电照过去,大喊一声:“干什么的?快给我出来!”半晌,才抖抖擞擞走出两个衣衫不整的中年男女来。      带到路灯下站定,阿强厉声喝道:“这么晚了,你们一定在搞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红卫兵小将,别误会,我们是夫妻。”那男的战战兢兢地说着,那女的则背对着他们整理衣衫。      “夫妻?夫妻为什么深更半夜不在家里,要跑到外面来?”弘雷也责问起来。      “是这样的,红卫兵小将,家里房间太小,孩子又多,不方便嘛!”那男的红着脸,女的则转过身来在男人背后嘀嘀咕咕:“都是你!我是说不要出来的……”      “说谎!”阿强吼声更大了,朝着弘雷问:“带回去细查一下?”弘雷想到了自己家的情形,想起有时半夜里常被母亲推搡父亲“不要来啦”的声音惊醒,教训了两人几句,下令将他们放了。      位于浣纱路口的三轮车工人食堂,规模虽小,但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热饭热菜,价格也便宜,成了他们长期搭伙的地方。一天,当弘雷和吴永闯、童大力三人同桌吃晚饭的时候,吴永闯和童大力两人谈起了“湖滨支队”,组建快四个月了,还只有五六个队员,由两个女中的同学在临时负责,工作没有开展起来。童大力便向吴永闯提议,让弘雷去牵头,吴永闯当即表示同意,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写了一张便条:            李、张两同志:葛弘雷同志前来你支队担任负责人工作。吴永闯      吃完饭,吴永闯有事先走了,弘雷对大力说:“你让我担任主要负责,可能胜任不了。我去找一个合适的人来,让他来牵头吧!”接着他向童大力简要介绍了林天尔的一些情况,童大力只好说:“那就由你看着办吧!”      在自由得无法无天的岁月里,对吃不准的事保持一份警觉,而不轻易深入,或许是弘雷一种与生俱来的自我保护意识了,就如同小时候在田里时反复地问“这个瓜到底好吃不好吃”的一样。      凤翔桥附近一个独门独户的院子。      逼仄的城市,有这样的院落已算很大很宽敞了。二三百平方米的空地上,种着几棵丹桂和一些美人蕉、墙薇、月季之类。初春枯萎的草坪正在吐出黄绿的嫩芽,太阳暖洋洋地照着。一幢玲珑精致的二层楼小洋房,青色的砖墙,绿色的门和窗框,同围墙外面喧闹的世界相比,真可谓世外桃园了。小李介绍,房子的主人是解放前夕投诚过来的一位国民党高级将领,文革初期被全家扫地出门赶回原籍了,这里便成了红卫兵的活动场所。      小李、小张等老队员们听说弘雷他们几个来自重点中学,都翘起拇指夸道:“你们学校厉害的!”纷纷帮着提行李,又让座,又递水,欣喜莫名。弘雷见这些老队员完全不像社会上那些挂着红袖章神气活现,张口闭口“他妈的”,动手拔拳头的人,也挺高兴。不久,他和0.2又动员姜韵一起来到支队,大家分男女宿舍住下,同样在三轮车工人食堂搭伙。      想到母亲那害怕被抄家的眼神,想到姜韵家被抄后的荒凉景象,想到自家漂亮的古瓷瓶不翼而飞,他在与小李、小张、0.2、姜韵一起商量工作时,明确提议不组织、不参加任何具体的批斗、围攻和打砸抢活动,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湖滨支队成了一支有名的“文气队”。      隔几天,大力来这里检查工作。正好弘雷、姜韵几个都在家,弘雷轻声问姜韵:“0.2人呢?”姜韵笑着说:“这个书呆子恐怕又在楼上看书呢!”      弘雷朝楼上高喊:“0.2,大力来啦!”      过了半天0.2才手里捧着本书,从二楼阳台上探出脑袋来,应了一声:“嗳!我正在看书呢,没什么事我就不下来啦,这道题目把我难住了!”      说完,顾自己捧着书本又返回房间去了。大力微微皱了皱眉头,弘雷只得尴尬地说:“这个书毒头[注1]!不管他,大力,来,我们这里坐坐!”就陪他坐在院子里,边晡太阳边聊起天来。      大力看了姜韵一眼,笑着说:“你们支队也真是太文气了!就像你们的人,长得漂漂亮亮,文文绉绉的,缺乏闯劲啊!”      弘雷说:“是啊,运动初期我们都吃过学校红卫兵的亏,可不想像他们那样去整人了。”      大力追问:“吃什么亏?”       “姜韵和林天尔都被抄了家,父亲被拉起来批斗,我写了第一张大字报,也被他们入了另册,连家里的一件古董也被人偷走……”弘雷说道。       “什么古董?知道是谁偷的吗?”大力追问道。       “一只瓷瓶。弘雷胆小,怕放在家里被抄去,结果带到学校里去,倒反而被偷了!”姜韵快人快语,插嘴道。      弘雷便一五一十地说起丢失的那只古梅瓶来,讲到了古梅瓶如何一直在家里深藏不露,讲到了祖父是清朝的举人,又讲到母亲为何要将瓷瓶扔掉,再讲自己又如何将瓷瓶藏到学校,结果被人偷走……面对两位老同学,他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最后才补充说:“还不清楚现在何处,可能是被我校一个干部子弟偷走了。”      “现在不是在批五十天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要把斗争矛头指向走资派吗?为啥不带一帮人把它抄回来呀?”大力笑道。   “那不行,怎么可以随便去抄别人的家呢?!”姜韵说。   “你们啊!‘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温良恭俭让能解决什么问题?你看其他几个支队,特别是人家望江支队就比你们闯劲大!”弘雷知道,大力所说的望江支队全是由几个初中学校的学生组成的一帮乱头阿爹[注2],队长李武文革前就是校内出了名的“打架王”,在望江门一带很有名。这段时间来市内凡是哪里发生抄家、打人、乱砸公物,准与望江支队有份。因此,弘雷听了只是微微一笑,轻轻地摇摇头。大力只得说:“好了,我记住你这个事了。以后其他支队如果有去抄家的,我一定替你留意着!”他仗义地拍拍自己的胸脯。      弘雷只是幽幽地说:“哎,算啦!丢了就丢了,算我没这个福份。”      临走时,大力对弘雷关照道:“哦,差点忘了告诉你,很快要成立省革命委员会了,你们支队要配合形势,到街上多张贴一些标语、大字报,造造声势,不要老坐在家里!”       “好的!我们这就行动。”弘雷应诺着。      白天由弘雷刷好一批大标语,晚上由0.2、小张、小李带一帮人分三路上街张贴去。留下弘雷值夜班,而平时都是0.2和姜韵留着看家的时间多些。姜韵称自己身体不适,也要留下来,院子里就只剩下了姜韵和弘雷两人坐镇值班室,弘雷顾自己拨弄着炭火。       “白天你怎么对童大力说,瓷瓶丢了就丢了呢?要知道,你啊,丢的可是一件大宝贝,值大价钱哩!”还是姜韵先打破沉默。      不就是一只瓷瓶嘛,值不值钱,弘雷可没想那么多。姜韵叹息道:“去北京的路上我还不知道你家有这么一只瓷瓶,只能泛泛而谈。北京回来听你说东西被人偷走了,现在又听了这只梅瓶的一些细节,我想你们家族的历史那么悠久,这只瓷瓶很可能是宋代汝,官、钧、哥、定五大名窑之一的官窑呢!”      和我的判断基本一致!弘雷心想,听姜韵继续说下去:“我没有见过实物,不好下定论。但根据你讲的釉稠厚、色翠绿、以及冰裂纹等情况看来,属于青瓷类是可以肯定的,究竟出于哪个朝代?哪个窑口?还要根据实物,请教专家。      “瓷器可算是我们中华民族对世界的一大贡献了,‘中国’的英文名字CHINA,就是瓷器的意思。要说青瓷的历史够久远了,原始青瓷远在3000年前的商代中期就开始出现,东汉时期进入成熟阶段,六朝时期,青瓷工艺水平迅速提高,隋唐时期青瓷生产更加繁荣,越窑、瓯窑、岳州窑、长沙窑等都生产出了犹如千峰翠色般的青瓷。不管是哪个窑口,宋代的东瓷器能保存到现在,八百多年了,其中多少兵荒马乱?所以足够珍贵!”注视着火盆中闪动的炭火,弘雷仿佛看到貌似平拙的陶土在熊熊的烈火中锐变着、升华着……      “姜韵,你看这是什么意思?”弘雷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毛主席语录》小红本,把书芯子从外面塑料封皮抽出,从里面拿出一张陈旧的巴掌大小的宣纸片来。姜韵专注地看了半晌,抬起头来,说:“‘悠悠乾坤水长流’,只有这一句还可以理解,其他搞不懂!”说完将纸递还给了弘雷,接着问:“从哪里搞来的这张纸?你文言文功夫那么好,还用问我!”      “这就是瓷瓶盒子里原先放着的。我也解释不出来,像是谜语,应该叫偈语吧?好,不去管它了!”弘雷收起纸片,换个话题:“哦,你知道《三字经》吗?”      “知道啊,‘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姜韵一口气地背诵下去。      “先打住!”弘雷说出自己的疑惑,“你认为人的本性是善的吗?”      “一直以来,我都相信人的本性是善的。从自身感受出发,我以善待人,以为天底下人也都像我一样,本性都是向善,能善的。但这场运动开始以来,我看到实际并非如此。”姜韵继续说道,“你看天底下从恶的有多少,比如黑白颠倒,无中生有,比如乱扣帽子,乱打棍子,把人往死里整……”      “那么说荀子讲的‘性本恶’是对的了?人一生下来就知道哭,知道要吃奶,人的贪欲看来是天生的?”弘雷问道。      “哭和吃奶应该算是本能吧!本性和本能我看还是有区别的。”姜韵答道。      弘雷说出自己的看法:“我看人的本性,应当定义为既有善,也有恶。只不过是在他有了意识行为后才开始表现出来。正像中国有句老话,叫做‘三岁看到老’,通常人到了三岁起有了自主意识,会有言行表示了,就看得出某些本性特点了,比如说有的孩子从小就就表现出胆大、攻击性强,有的则胆小谦让,与人无争,我以为这些并不是后天教育的结果……”      “嗯,你的这个说法倒是新鲜。按西方进化论的观点,人是由野蛮进化到文明,也就是由恶进化到善,但这只是说明人类整体的进化进程,不能说明个体差异的问题。个体在先天就存在着本性差异,看来是客观存在的。就是说,人之初既有‘性本善’,也有‘性本恶’,或者说同一个人同时存在着两种本性。这与他出生在什么家庭或后天教育无关。”姜韵话里有话,所指是谁弘雷心里自然清楚。      四周已非常安静,偶尔只有西北风拍打门窗的响声。0.2他们早回来多时,这回该进入梦乡了。按理值夜班可以轮流睡觉,但两人都没有睡意。姜韵又问:“弘雷,你的毛笔字是跟谁学的?”       “自学啊,六岁时姐姐就给我买来描红簿,后来就跟着帖临写。”他回答道。       “你学的是欧体吧?”姜韵笑着问。       “咦,你怎么知道?”他显得有点惊讶。       “一看便知,颜筋柳骨,清秀俊朗是欧体,看来你在字上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姜韵肯定道,“真的?”第一次听到她的表扬,弘雷有点受宠若惊。       “当然,要想写好字,第一位还是下工夫临摹碑帖。笔法呢,最好有高人传授指点。可惜我爸爸被隔离审查了,要不可以让他给你点拨点拨的。”姜韵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书道八法相传由蔡邕传给崔瑗及其女儿蔡文姬,文姬传给钟繇,钟繇传给卫夫人,卫夫人传给王羲之,王羲之传给儿子王献之,王献之传给外甥羊欣,羊欣传给王僧虔,王僧虔传给肖子云,肖子云传给智永和尚,智永传给虞世南,虞世南授予欧阳询,再经过陆柬之、彦远,张旭、李阳冰,才传到颜真卿等人……”姜韵如数家珍。       “哦,真是传承有序了!”他打心眼里佩服姜韵对书法也知道这么多。在弘雷看来,与人聊天,最怕是碰上“没天谈”的,兜来傍去[注3],你说东,他道西;讨论问题能顺着对方的思路作相互补充,哪怕是相互驳斥才是有益的。弘雷这么想着,以欣赏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姜韵。姜韵也抬起她那清澈透亮的眸子,默默大方地望着他。火炭在方方的火盆里不时发出哔哔叭叭欢快的响声,火光映红了她那美丽青春的脸,连同全身的线条,都变得那么柔和。      古玩、生命、书法……如此美好的词眼,在这个漫长的冬夜里像轻盈的精灵在漫舞。伴随着那个纯真年代的是两颗年轻的心,此刻甚至能够听到彼此的心跳和急促的鼻息声。两人很快又把目光转向了别处,似乎只要对方守在自己身边,相互能看得见,听得到就满足了,再没有别的念想。那只美丽的瓷瓶此刻彷佛就在自己手里、姜韵手里,小心地传递着,细细地欣赏着,品味着……      东方渐白。弘雷觉得这个冬夜过得是那么的快。

      [注1]杭州话戏谑别人“毒头”,是用来嘲笑某人专门执着于某件事;“书毒头”,指一味埋头读书不理他事者。
      [注2]杭州话“没天谈”,指没有可聊天的内容或人物;“兜来傍去”是指说不到一起去。
      [注3]杭州话“乱头阿爹”,指没有头脑,做事讲话不知分寸的人。                                                                  

晨晨 发表于 2013-12-2 20:34:51

在自由得无法无天的岁月里,对吃不准的事保持一份警觉,不轻易深入,这在那个年代是难能可贵的,是天性使然,使自己免于陷入是非圈子之中,也不会给别人带来伤害。名校出来的姜韵,弘雷的知识面的宽广,厚度都让人钦佩。两个人谈书法,瓷器,探讨人生的善恶,是那个时代纯洁的友情的写照。
凤翔桥那段可能段落有误。

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3-12-3 08:37:06

晨晨 发表于 2013-12-2 20:34 static/image/common/back.gif
在自由得无法无天的岁月里,对吃不准的事保持一份警觉,不轻易深入,这在那个年代是难能可贵的,是天性使然 ...

是的,在同样的环境背景下,各人的选择是不同的。我以为是本性使然,当然与不同的家教也有关系。你看得仔细,”凤翔桥“处应另起一段,已改正。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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