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3-12-3 09:01:33

017 长篇小说《人道》第二章·9

本帖最后由 浮石散人 于 2014-3-1 14:55 编辑

                                                                                                      梁小龙嘻皮笑脸地说:“你那瓷瓶啊,                                    前阵子早被造反派抄家抄走了!”

                                                             9

      社会上两派争斗越演越烈。心里惦记着古瓷瓶,元旦过后,趁中央发出了“复课闹革命”的号召,要求各红卫兵组织的学生都回到学校去,参加本校的“斗批改”运动,弘雷和0.2、姜韵几个清理好全部财物,办好移交,也准备返回学校去。      他来到总部向大力告别:“大力,对不起,工作没做好,给你添麻烦了!”      大力说:“啥添麻烦的? !可惜你这么早回校去了,革委会成立起来需要大量人才,我本来还想推荐你到革委会政宣组去工作呢!”       “嗨,你知道我这人没什么野心,也不会乱来,还是回学校里去安耽!”弘雷笑道,避谈自己对时局的看法。稍顿,他又像当年的一名老团员那样劝道:“大力,社会上的事太复杂,你也多当心点!”       “哈哈,我反正是跟着跑龙套,出头露脸的事我不干。”大力满不在乎地笑着说,与弘雷紧紧握手,把弘雷的手捏得生疼。      回校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梁小龙。弘雷把小龙叫到三进外的走道上,轻声问道:“小龙,我上次托你打听的事,了解得怎么样了?”      小龙嘻皮笑脸地回答说:“哦,那事啊,我差点搞忘了。我早为你打听过啦,你那瓷瓶啊,听小六子说,前阵子被造反派抄家抄走了!”       “被抄走了?哪个组织?有办法要回来吗?”弘雷连珠炮似地发问。       “具体哪个组织派人抄的,我就不知道了,敢向毛主席保证!……要回来?抄去的东西泼出的水,哪要得回来?!除非……”小龙咋咋呼呼道。       “除非什么?”弘雷追问。       “除非你里头有认识的人!”小龙作了一个鬼脸。       “小龙,快,踢球去喽!”几个穿着运动衫的同学手捧着足球,来拉小龙。小龙扔下一句:“我踢球去了!”便顾自己一溜烟跑了,留下弘雷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      难道自家的瓷瓶就这样说没就没了?当初为了避免这个瓷瓶被抄走,母亲要扔掉,自己硬着头皮抢救出来,谁想结果还是被“抄”去了!更令他烦心的是,这事又不能报案。报了案,首先问你瓷瓶是从哪里来的,怎么说得清楚?他木然站在那里,半晌回不过神来。      算了,就当我家从来就没有这只瓷瓶吧!母亲常讲“穷人有三譬”:譬如我没有来到这个世上;譬如我没有这个福分;譬如自家压根就没有过这个瓷瓶……现在,他只能当阿Q。      满脑子的理想主义,使弘雷仍旧闲不下来。      他记得刚跨进校门不久,班里组织参观校史陈列室,老校长金希亨那椭圆形的黑白肖像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消瘦的脸上一副黑边小圆眼镜,三十年代男人普遍留蓄的那种鲁迅式的一片胡。正是这位“五四”时期鼓励支持爱国民主斗争、倡导新文化运动、大胆改革教育的先驱,竭力倡导教育的目标是人格教育,认为学生来学校读书,不仅是学点谋生技能,更在于塑造完美的人格;他反对空疏的道德说教,亲自开设了每周一小时的“修养”课程,自己亲自讲授,指出“修身”,并不是“独善其身”的“自了汉”,而是要陶养成一个对社会有贡献的“公民”……      有着这么历史悠久的教育改革传统,有着这样名振教坛的先驱,弘雷明白了,十年种树,百年树人,造就大批国家有用之才,不正是民族振兴的要义吗?于是和姜韵、0.2等几位同学一商量,全身心地投入到学校的教育改革中去。      一个过于专注某件事的人,往往容易忽略自己身边其他的事。弘雷哪里知道这时社会上的两大派早已由大字报和广播中的互相谩骂、互相攻击,达到白热化的程度。甚至看来仍不解渴,“联总”派集合了钢厂、重机等数十家大厂的工人,把城北的纺印厂包围得水泄不通,试图武力解决对立派的最后据点,活捉其头头。      下午二点来钟,正是大家午休过后,穆森忽然从外面跑进来说:“你们还坐在这里呀,外面市面已经闹得蛮大了!”大家忙问:“是什么事?”穆森说:“你们嘎不临市面的,今天号称十万人攻打纺印厂!”大家说:“我们没听说嘛!”穆森说:“你们几个僵坏佬,去了有啥用?”几个在场的男生便都说:“去看看热闹也好!”于是各自跨上自行车,或背后再带上一个,浩浩荡荡往城北拱震桥方向蹬去。      纺印厂作为一家有着上万工人的国营大厂,这回已听不到丁点儿机器的轰鸣声,从大门外宽阔的马路到里面开阔的厂区满是人。一队队身穿工作服,臂带红袖章、头戴藤编安全帽、手持铁棍的工人,或站立,或席地而坐。人们三五七八个人一堆,男人们抽着烟,女人们在聊天,有说有笑,一番和平景象,不像是在干仗啊?弘雷几个疑惑地往里走去,一幅激烈的战斗场面在眼前展现了:大批手持铁棍的工人,正从几个方向围着一座几乎密闭的大仓库,一架架长长的云梯搁在高墙上,进攻的一方试图从建筑物上部的几个通气口打进去,也有的扛着大木头,在猛烈轰撞仓库大门。四下里一片助威声和呐喊声。防守一方也不示弱,不断地把眼看要冲上去的人打下来。石头块、机器铁零部件、木棍……不断有从下面往上扔的,也有从上面向下甩的。      弘雷几个只是站在远远的地方“观战”,见有东西扔过来,就往水泥电线杆子后面躲避一下。双方的战斗持续到五点多钟,眼看太阳快下山了,仓库这个最后堡垒仍久攻不下。只见站在临近的几个抽烟的小伙子,把烟蒂头使劲往地上一扔:“走!老子就不信攻不下来。”“噢——,好样的!”旁边一群头戴藤帽的年轻姑娘欢呼着鼓掌喝彩,他们加快步子奔向“前沿阵地”。      进攻方发起了更猛烈的攻势。忽然听得一片欢呼声,一个人影从十几米高处的窗洞口被拉了出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下面的人一拥而上。过一会儿,这个俘虏被四个大汉一手一脚攥着,朝弘雷他们这边走来。走近看时,俘虏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敞着胸口,很壮实,像是昏迷过去。他满脸是血,全身伤痕累累,下身的裤子已被拖烂,生殖器和浓黑的阴毛清晰可见。旁边几个年轻姑娘一边发出惊讶的叫声,一边大胆地盯着“俘虏”的下身看……      天色完全暗下了。四周亮起了小探照灯,整座仓库被照得通明。进攻方也抬下不少伤员,并很快得到了护理和包扎。人们开始轮流吃晚饭。高音喇叭响起来了,一遍遍地高喊:“暴派的工人弟兄们!你们不要再替韩大猷卖命了,快出来投降吧!”“放下武器,我们优待俘虏!”喊了半天,没有一个出来投降的。战斗一直持续到次日凌晨三、四点钟,仓库总算是被攻下来了。有人说,韩大猷被抓住了;也有的说,韩大猷早有准备,根本就没有在这座仓库里。      平生笫一次见识如此大规模的武斗场面,弘雷惊讶不已。这场武斗也触动了他那根原本脆弱的神经:这些被打死、打伤的人,究竟在为谁卖命?既然大家都在“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用得着互相争得势不两立、打得头破血流吗?      火是谁点起来的?暴戾之气又从何而来?他不断地在心里问着这些问题,可有谁会给他答案呢?与全国其他地方相比,纺印厂的武斗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而已。那段日子几乎天天都有传单、海报:武汉告急,百万人持枪武斗!重庆告急,死伤数千人!哈尔滨告急!温州告急!……双方动用的全是真枪真炮,各种传闻也纷至沓来,是否有人有意将枪支弹药流散到民间呢?更多不明就里的人们在提着这样的疑问。当“文攻武卫”的字样堂而皇之出现在各家大小报纸上时,弘雷简直不敢想像,这样的国民,这样的素质,一旦人们有枪在手,天下将会是一幅怎样的景象?      城头变幻大王旗。随着“联总”派在社会上逐步得势,吴永闯当上了革委会副主任。原本可以在“大王”旗下跟进起舞的弘雷,选择的却是退却。他梦想着,校园来了“支左”部队,又增派了工人宣传队后,马上就会有一个平和、理性的环境,大家可以边上课,边进行教育改革。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这样的愿景依然只是个梦。

晨晨 发表于 2013-12-3 19:59:56

老校长三十年代就竭力倡导教育的目标是人格教育,认为学生来学校读书,不仅是学点谋生技能更在于塑造完美的人格,要把学生培养成对社会有贡献的公民。纵观我们现在的教育所缺乏的正是这种十年种树,百年树人的宏观思想。和弘雷想的一样那时都曾把希望寄托在军宣队,工宣队身上,结果很快就失望了。

晨晨 发表于 2013-12-3 20:00:29

老校长三十年代就竭力倡导教育的目标是人格教育,认为学生来学校读书,不仅是学点谋生技能更在于塑造完美的人格,要把学生培养成对社会有贡献的公民。纵观我们现在的教育所缺乏的正是这种十年种树,百年树人的宏观思想。和弘雷想的一样那时都曾把希望寄托在军宣队,工宣队身上,结果很快就失望了。

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3-12-4 08:32:52

晨晨 发表于 2013-12-3 19:59 static/image/common/back.gif
老校长三十年代就竭力倡导教育的目标是人格教育,认为学生来学校读书,不仅是学点谋生技能更在于塑造完美的 ...

是的,理念是一方面,现实又是一个方面。只是我们那时太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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