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4-1-3 09:40:13

042 长篇小说《人道》第五章·8

本帖最后由 浮石散人 于 2014-3-1 22:37 编辑

                                                      过去所有的考试,都没有像这一次那样令弘雷
                              如此地在意和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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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可以考大学了!”接到准考证那一刻,弘雷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端详再三才确信是真的。他情不自禁高兴得跳了起来。这年他正好三十六岁,如果按十八岁一代高中生计算,正好相当于两代高中生,而且是全国公开统一考试,全省报考该校专业的应考生高达四百多人,只招一个班五十二人!这时他才体会到,范进老兄中举有多难。
   三个月的脱产复习,弘雷抛开了一切事务,全部意念和精力只有复习二字。放下课本快二十年了,那里去找教材?这第一个问题就令他头大。新华书店无货,家里亲友又无近年毕业的高中生,最后还是从妻子慧英家的老邻居那里借到了一套书。他儿子上一年考入医科大学,正好有套书空闲着。
   一借到书,弘雷就如饥似渴地看起来。历史、地理、政治、语文,自学自看没问题,数学却早忘了,特别微积分属于高三的课程,自己从没学过。即使看懂的这几门,对现在考试出题的角度、难度、答题的要求也都心中无数。正当他发愁的时候,社会上时兴办起了“高考复习班”,他只得结束一年多的夜校英文学习,改去报了高复班的名。白天在家看书、背书,晚上就去上“高复班”。
   说起读英语夜校,还是日本人长谷川彦来开发莼菜业务时激发起来的热情。看到苏科长和日本客商那么流利地用英语交谈,弘雷心生羡慕。自己初中高中学的都是俄语,现在一点用场都派不上。于是他就去报夜校。谁知进夜校要进行摸底考试,跟广播电台只学了两个月,怎么考?逐个记背单词,肯定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他依照学俄语的经验,重点掌握语法。这一招果然灵,他以60分成绩被编入中级班,还担任了班长。从此不管酷暑严冬,每周两个晚上的授课时间雷打不动。大量的英语单词要靠课余记背,他将单词作成正反中英文对照的小卡片,放在裤兜里,吃饭、睡觉、出差、甚至上厕所,都拿出来记背,背出的就放入左裤袋,背不出的放在右裤袋。一个学年下来,他以90分以上的优秀成绩夺得全班第一,被评为学校优秀学员。现在弘雷只好忍痛割爱,离开英语班,去参加高复班了。
   “高复班”里,与弘雷一样报考干部专修科复习的同学不在少数。他们来自全市商贸系统各单位,年纪都比他轻,有几个还是应届高中毕业生,掌握的知识面明显比他新得多。尤其是数学课,看到班上几个同学在老师讲到微积分时,答得头头是道;布置的家庭作业,到课堂上对答案,也是准确无误,弘雷心里发毛了:自己能超越吗?
   语文一直是弘雷的优势,读中学时就爱好文言文,作文也有水准。而且从部队到地方,一直没有停止写作。所以语文复习相对显得轻松许多。
   上语文课的老师有几位,各讲一个侧重。一天,走进课堂的竟是一张熟面孔——母校的老教师白增仁。文革中白老师是对立派的幕后“军师”,弘雷则是另一派的主将,这正是命运的造化了!弘雷想,幸好那时打的只是“笔墨官司”,搞文斗,贴贴大字报而已,否则如今在老师面前如何抬得起头。
   见白老师站到上课的讲台上了,弘雷担心自己被白老师认出来,会有想法。课间休息,他走上前去向白老师打招呼,告诉他自己是母校的学生,文革中我们是两派。白老师却只是笑笑,说:“哦,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在校那会儿,白增仁老师教高一年级,弘雷从没听过他的课。现在几堂课听下来,弘雷深有感触,毕竟是母校老师有水平,讲课条缕清晰,深入浅出,引人入胜。而弘雷做的课堂作业,篇篇被白老师评为高分,并在课堂上作为范文念出来。这使弘雷自信心大增。
   历史、地理、政治考的都是记背功夫,弘雷感到文课考试真算得上“记忆力竞赛”了。要在短时间内把高中三年五门功课的内容统统记住,还要在紧张的考场上倒得出来,没有好的记忆力真是不行。他天天早上五点起床,夹着书本,不是到公园,就是上城隍山找个清静处记背。
   慧英文革开始那年小学六年级毕业,她常流露出自己文化不够,有机会也想去读书的念头。可已经有了个儿子,怎么能都去读书呢。两人说好,弘雷先去参加高考,考上了就去读,毕业了再慧英去读。见弘雷成天埋头看书,慧英多了一份担心,怕他营养不够,影响身体。可家里收入少,两个人月工资都只有36元,没有多少钱给他买营养品吃,她就去菜场买来鹌鹑蛋,每天煮四、五个鹌鹑蛋,让弘雷吃了上山去。
   城隍山不高,地处闹市区,是个古木参天,闹中取静的好去处,每天清晨吸引着无数喝茶、遛鸟、晨练的人。这天他正走在山道上,碰巧遇到遛鸟的童大力。只见大力一手提着一只鸟笼,里面各关着一只画眉鸟,弘雷问:“你没上班?”
   “上啥个班?!早上溜溜鸟,回家叉麻将,一天嘛就算过去了,我们还弄点啥西(还能干什么)!你呢?”言语中可听出大力牢骚不少,还是那个玩世不恭的脾气。
   弘雷没直接回答大力的问题,又问:“吴永闯现在怎么样了?”
   “他呀,早发配到青海去了!”大力答道,接着又问:“碰见你想起来了,你家的那个古瓷瓶后来回到你手里没有?”
   弘雷不知该怎么回答大力的问题:“没有啊!你怎么……”
   “不是那天在凤翔桥纵队里聊天时你提起的吗?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啊一直留心着。后来望江纵队李武那帮小子去抄了郑震田的家,其中正好有只瓷瓶,我看到后就把它藏下来,准备交还给你。清查办的人来找我,我就装糊涂,说搞不清楚了,让他们去找你。可又不知道你的通讯地址,他们问了我你是哪个学校的,估计后来……”大力说着。
   “噢,怪不得在部队时我收到过革委会清查办的一份公函,要我说明瓷瓶的去向,我被搞糊涂了!”弘雷恍然大悟。
   “后来我被隔离审查,将瓷瓶交给一位朋友代保管,谁知他老母亲被他们哄住,将瓷瓶交出去了。你如果没有拿回去,应该是统一上交了。”大力接着说:“如果统一上交,落实政策时也应该是从谁家抄来,退还谁家。”
   “我找过郑淮虎,他肯定说没有。”弘雷说。
   “这就怪了,那这瓷瓶会到哪里去呢?”大力觉得不可思议。
   “我也在想这事,今天碰巧遇到你,让我知道了瓷瓶后来的情况,谢谢你!当初我随意说了一句,你却一直把瓷瓶放在心上。”弘雷真心地说道。
   笼子里的鸟儿在烦躁地跳跃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大力一边学着鸟鸣,轻声安慰道:“别急,别急,这就回去。”一边对弘雷说:“嗨,说啥西呢?还谢什么,这事都没帮你办好。你这是上山锻炼?”
   “不。我正在复习功课准备参加高考呢!”弘雷若有所思,指指夹在腋窝里的书本。
   “哦,还是你。我现在就像这笼子里的鸟,没多少自由。看,这鸟儿肚子饿了,我该下山喂它们去了,有机会再聊!”大力说完,分手离去。
   望着朝下山方向走去的童大力那已显老态的背影,弘雷知道作为文革中知名造反派头头的保镖,肯定没有好果子吃。幸好自己当初脑袋还算清醒,否则哪有今天复习备考上大学的机会?
   结束复习的最后一天,弘雷钻进柳浪闻莺树丛里把次日临考的内容再捋了一遍。过去所有的考试,都没有像这一次那样令他如此地在意和紧张,谁知离开时突然一泡鸟屎不偏不斜正好撒在了他的头顶心,他一时不知是祸还是福。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吧!弘雷默默向上苍和父亲祈祷,希望牠们在天之灵能保佑自己考上。
   第二天,他忧心仲仲地踏进了考场。
   
   
   

晨晨 发表于 2014-1-3 12:29:36

这是文革前老三届高中生大部分人所走的路。高考前的复习的确是书难借,所学知识忘得差不多了,还有许多在学校没学过的知识要考,孩子又小……唉,只有过来人才知什么滋味,原来全国都一样啊!白老师真不错,教学有水平,又不念旧恶,虽然弘雷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但那时的两派许多人还是耿耿于怀的。

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4-1-3 20:39:43

本帖最后由 浮石散人 于 2014-1-3 20:41 编辑

晨晨 发表于 2014-1-3 12:29 static/image/common/back.gif
这是文革前老三届高中生大部分人所走的路。高考前的复习的确是书难借,所学知识忘得差不多了,还有许多在学 ...
共同的经历,对这一代人来说记忆犹新。文革对广大群众来说,知道是怎么回事,总体还是容易弥合的。说到底都是受蒙骗者,而别有用心者不在此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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