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4-1-4 10:53:52

043 长篇小说《人道》第六章·1

本帖最后由 浮石散人 于 2014-3-1 22:43 编辑

 第六章
   
   
                                           对于这个家,对于儿子、弘雷总觉得自己亏欠
                              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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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考成绩出来后,弘雷赶紧打电话给姜韵,电话那头姜韵笑着说:“你这样的成绩已是凤毛麟角了,笃定在家里等入学通知书吧!”弘雷听了,一颗悬着的心算是大半落了地。
  姜韵早已从北京大学毕业,现在弘雷报考的大学里任教,这使弘雷对这座大学校园更加向往。当八月下旬收到入学通知书时,母亲、慧英和弟妹们都替他高兴,弘雷却表面平静,内心则像翻腾的钱塘江大潮。当晚他把自己喝得个酩酊大醉,终于可以圆自己的大学梦了!他完成了人生旅程中最惊险的一跳,而与他同在一个“高复班”学习的那些年轻同学竟一个也没考上。
  满城桂花盛开,秋风和爽地吹过,空气中略带着一股甜滋滋的香味,弘雷和上小学一年级的儿子小天宇一起背上书包,跨进了校园的大门。
  虽说学校为每个同学都准备了床位,但弘雷还是经常要往家里跑。对于这个家,对于儿子、弘雷总觉得自己亏欠得太多。打从儿子生下来,他就一直忙于工作,忙于上夜校读书,没有为他洗过一块尿布,也没有陪他好好玩过一次,唯一印在他脑海里的是自己第一次送儿子上幼儿园的情景。
  “我不要去幼儿园!爸爸,我不去幼儿园!”小天宇在自行车搁架的童椅中嚎啕大哭,左右摇摆,逼得弘雷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边推着车快步走,边央求道:“天宇乖,爸爸上班要迟到了,你去幼儿园,我一下班就来接你,好不好?”
  “不好!我不要去幼儿班!”儿子还是一个劲地哭闹,在童椅上使劲扭动着,硬要往下爬。眼看要掉下去了,弘雷只得一手扶着车把手,一手夹着儿子,把他放到了地上。谁知小天宇一扭头就往回家的方向跑,路上来来往往都是急急忙忙骑车上班的人,他只得赶紧扔了车把手去追儿子,任自行车倒地也不管。
  弘雷追了上去,一把拽着小天宇的小手,抡起另只手就朝儿子的脸上打去,“啪”的一声脆响,小天宇顿时不跑不哭了。他吼道:“这么不听话!妈妈上夜班在家睡觉,爸爸上班要迟到了,你还跑,不要命啦?!”小天宇嘤嘤地用小手擦着眼泪,他拿出手绢给他擦脸,才看到白嫩的小脸蛋上,已是几条清晰的红手指印!一阵心疼,他不停地用手抚摸着小天宇的脸:“天宇,爸爸打你不对!”
  “爸爸,都是我不听话不好。”二岁多点的孩子能讲出这样的话来,他的心在滴血。去他妈的!迟到就迟到吧,无非是看秦珅的脸色和扣几块钱奖金罢了。他扶起自行车,紧紧搂住小天宇亲了一下,握着天宇的小手,推着车向幼儿园慢慢走去。
  现在天宇上学读书了,自己也有更多时间陪他了,弘雷常骑车从城北校舍赶到城南家中,陪儿子一起做作业。父子俩共用一张独立桌,弘雷与儿子协定,桌子中间是“三八线”,谁也不能超过。可弘雷一道微积分数学题解下来,草稿纸往往七、八张,老是犯规“越线”,因此常受到儿子的“严正抗议”,笑声不时从那个不足九平方的房间里传出。
  当然弘雷更多的时间是放在学校里。开学那天,班主任楼老师就宣布:“你们这批同学都是经过群众推荐、组织审定、考试合格,由省委组织部交给我们的代培生。学校里都很重视,已为你们配备了最好的老师,各门任课老师都由教授和副教授担任,有的还是系里和学校的领导……”
  确实,老师们的讲课总是那么深地震撼着这批学子们。教材已跟不上需要,课堂笔记成了香饽饽。一节课下来,直写得五个手指头抽筋。弘雷的课笔记被全班公认为是最完整的,同学们都争相拿去照抄。老师们的不少观点使弘雷感到新鲜,柳青教授讲到关于一个政权之所以垮台的几个条件,使他看到任何革命达致成功的充要前题,警示着青年人不应头脑发热,盲目跟风,招致杀身之祸。
  系主任赵儒麟的课最受同学们欢迎了。这位解放前参加共产党领导的学生运动,五十年代被打成“右派”,摘了帽后仍“本性不改”的教授,课讲得很放开;他可以完全不看讲稿,一节课滔滔不绝,常常下课铃响了还刹不住车。讲供求规律时,赵教授说:“你们大家都带手表吧?”同学们都举起手,“普通人带百来元的上海表,就很不错了,但就是就有这样的傻瓜,他愿意花上一千多元钱,买一只奥米茄手表戴戴!有这样的需求啊,所以同样是手表,一千多元也卖得了,这就是供求决定价格。”联想到市场里的摊主标价二、三十元的衣服开始卖不出去,后来突发奇想在后面添个零,变成了二、三百元一件,反而一抢而光,确是有人愿意当这样的“傻瓜”!同学们都会心地笑了。
  听赵儒麟讲课如同“听大书”,考试可遭殃了。发的书全然无用,赵教授认为新教材也过时了,考试全凭笔记。他的物价课结业论文,考的就是供求规律,这时的弘雷已不再是一个盲从者,早年啃过的《资本论》,使他对市场的作用有了清晰的认识,市场是各种交换关系的总和,自由竞争带来社会生产的盲目性和无序性是必然的。弘雷在肯定供求规律的同时,提出了市场监管问题。赵教授找到他,说:“你的论文写得是不错,但没有完全按我的观点去论述,所以虽然给你评优秀,还是要扣掉一点分。”弘雷笑着和赵教授争论,赵教授辨不过,却坚持说:“你到学校读书,跟哪个导师学,就得按哪个导师的观点去写。否则,怎么算是我带出来的学生呢?”弘雷只得笑着认帐。
  大学学习在弘雷看来不仅仅在于掌握一些基本理论和观点,更是学到了老师们在解决问题时的思路和方法,使他学会了怎样围绕一个学术命题、通过自己收集材料、分析研究、写出有水准的论文。组织管理课的钟老师,讲课不罗嗦,条理性极强,尤其是对文字的细斟慢酌上,使弘雷看到了钟老师深厚的文字功底。授课结束时,钟老师让同学们从他列出的二十多个选题中、按自己的特点任选一题,如都不满意,可自己另立题,给了同学们很宽泛的自由度。
   弘雷选了《古代用人之道对现代商业管理的借鉴》作为自己的论文课题,觉得自己既有干部工作的经历、又有凭白无辜遭追捕的际遇、更看到商业行业普遍存在着的对人才的轻视,加上对古文的爱好,驱使他写好这篇文章。他到校图书馆找了大量历史资料,从尊重人才、识别人才、培养人才,保护人才各环节上,引古涉今进行论述,竟洋洋洒洒写了万余字。钟老师看后,认为有份量,写得不错,亲自写了编者按语,发表在学校办的学术刊物上,又被摘要做成永久性索检卡片,存在全国各地图书馆。这篇文章成了弘雷大学期间最大的收获。
  社会调查和实践也是弘雷极感兴趣的。商业零售课结束,年轻的费良伟老师出了一个调查本市零售业和超市现状的课题。弘雷先后去工联大厦、凤翔桥菜场作调查,这时他对国外早已盛行的超市还全然没有感性认识,只是看到店内货物有限,没有自动收款机,体量和容量都小得可怜,怎么称得上书本上所描述的“超市”呢?他一头钻进学校图书馆,埋头寻找有关国外超市的资料,才发现Super Market出现的背景,真正的意涵,以及它在零售业中的地位,得出当时国内不具备真正意义上的超市的结论,指出超市现象是零售业的一场革命,必将在我国未来几年得到迅猛发展。调查报告交上后,被费老师评为优等。毕业后他将费老师名字放在自己前面,将这篇文章发表在省部级刊物上。看到油墨喷香的刊物上自己的论文,那感觉真是彩旗飘飘,锣鼓喧天,那可是相当的风光了!
  这是一个多才多艺的班集体,太极拳、书法、集体舞、蓝排球,在全校排起来都是佼佼者。生活在这样的集体中令弘雷倍感欢欣,当然令他开心的还有一个,是现在有更多的机会与姜韵接触交谈了。自从听了姜韵曾经自杀的消息,他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她。虽说姜韵在本科生班教法律课,平时两人都很忙,但放课后都自由了。
  沿着校园散步,聊起高中班的同学,姜韵说:“你知道吗,0.2考进清华大学,以后留校教书,现在评上教授啦!”
  “真的啊!凭他的实力是该进清华。”弘雷由衷地为老同学而高兴。
  “听说郑淮虎也到党校进修过了。”姜韵说。
  “哦,什么时候?”弘雷怪自己这几年太闭塞。
  “比你早三四年吧。”姜韵答道。
  “他呀?八成是保送的吧?”弘雷猜测道。
  “考倒是考进去的,不过是党校自己出的卷子,比你们参加全国统考肯定容易多了。镀镀金呗!”姜韵说道。
  “嗯,凡是我们中学出去的,成绩再差,也是过得去的。”弘雷对母校心怀感激地说道。
  两人一起探讨着改革开放的趋势,国家的命运和前途,听着姜韵介绍“北大”活跃的校园气氛,什么“第三次工业革命浪潮”、什么“凯恩斯主义”、什么“大陆法”、美国民主宪政等等新潮词汇一个个从姜韵嘴里蹦出来,简直使他耳不暇接,自己怕是赤脚都跟不上了。
  如梦似幻,两年校院生活很快过去。两年内学完本科四年的各门功课,大家都戏称是吃“压缩饼干”。全班公认学得最认真的同学是寿刚剑,他来自于省里一家大型国营集团公司,平时长期住校,只顾埋头读书,性格内向,不拘言笑,又十分较真,政治经济学课程中一个问题,他可分成六十多个小点来回答,真叫人服了。
  毕业临近,同学们都依依不舍,大家凑钱做了一本《同学录》,弘雷等几位同学成了这本小册子的“主编”。一句“我们不希翼舒适和安逸,在人生的旅途上,愿迈出一个开拓者艰辛的步伐。”既是《同学录》的开头语,也成了大家各奔前程的誓言。
  一句句滚烫的留言写在了相互传递的《同学录》上,寄托着同学和师生们的情谊,成为了永恒的纪念。尤其叫弘雷感动的是年逾六十教语文的余老师,在弘雷的本子上用毛笔小楷端端正正写下苏轼的“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也必有坚忍不拔之志”,又写了郑板桥的诗句:“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当余老师将《同学录》交还给弘雷时,竟抱歉地说:“对不起,我写了两段,也不知那段合适些,你就将就着看吧!”
  其实着两段话弘雷都很喜欢,都表明着一个做人的基本道理:人生在世,无论是想成就一番事业,还是当个平头百姓,都当抱定一个宗旨,万不可随波逐流。自由和命运就掌握在自己手中。此刻,弘雷心目中那只瓷瓶显得格外的光洁和耀眼。
   
   
   

晨晨 发表于 2014-1-4 20:00:56

非常理解弘雷在那个时代忘我的投入工作,后来又把精力都放在学习上,无暇顾及家庭,但他能意识到自己对家庭的亏欠,是个负责任的男子汉。打孩子的细节让人感动。八十年代的大学生活,是全身心的投入,记得有时我们做不下课堂笔记,不得不用录音机录回去再整理。也曾有过把老师名字放前面发表部级论文。现在像余老师那样的老师太少了。

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4-1-5 15:54:06

晨晨 发表于 2014-1-4 20:00 static/image/common/back.gif
非常理解弘雷在那个时代忘我的投入工作,后来又把精力都放在学习上,无暇顾及家庭,但他能意识到自己对家庭 ...

依性写来,感到这两节最难。要写出宏观的背景,又要有生动的细节,两者反差很大,衔接又易不流畅。改了好几遍,还不甚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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