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英 发表于 2014-1-22 14:56:59

长篇小说《拉斯维加斯爱情》五十七

本帖最后由 夫英 于 2014-1-22 14:58 编辑

                              《拉斯维加斯爱情》(57)



                                                         夫英



                                             (美国.洛杉矶)





   杨雪把我给带走了,就像带走了一条流浪狗。我听到她在絮絮叨叨地跟我说着什么,但我什么都没有听清楚。我闭着眼睛使自己处在一种似真似幻的假寐之中,眼前交叠着一个个急匆匆地赶来又急匆匆地退去的影像。我看到了那只流浪狗深切的、令人疼惜的目光;看到了那两个抢劫我的黑人数着钱时表漏无余的狂喜和从那两片厚厚的嘴唇后面露出的那两排洁白的牙齿;看到了那只晃动在我眼前的乌黑发亮的手枪和从枪管里喷射出来的通红的火焰;看到了无数的筹码和雪片一样纷飞的钞票向我涌来几乎将我淹没......突然,寒梅从杂乱的影像中闪了出来,仿佛从天而降。她伸着手向我拼命地呼喊着什么并试图抓住我,好像是被风吹着,她的身体飘飘忽忽地摇荡着无论怎样也触及不到我。渐渐地,她的身影远去了、消失在一片混沌的雾霭之中然后就变成一片苍白。我好像惊叫起来并且舞动起手臂。

‘受惊了!可怜的孩子。’杨雪柔柔地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她的一只手搭在我的腿上轻轻地摩挲着使我又回到了她的身边并感到了一丝温柔的抚慰。

天上已经变得白花花的太阳和汽车朝着一个方向奔跑着,树木和建筑飞快地向后退去。

杨雪开着车先带我去了一家中国人开的私人诊所,医生根据我目前的状况向我发出了必须停下一切工作安心静养的警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简单地处理完头部的伤口后,杨雪拿着好几张去各处检查的单子又去一家中国人开的药房取了一大堆药,然后又去一个中国人开得超市买了一大堆用的和吃的东西。当她坐回到车里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了。

‘现在,你打算去哪里?’她问。

‘昨天刚刚找来的工人还在他家的门前等着我去接他,刚刚接到的这个工程可是能赚到不少钱呢。’我说,想起那个炙手可热的工程,想起客户的托付和我的承诺,焦虑的脸上开始涨热起来。忍痛割爱的感觉要比一无所有的感觉更让人难过。

‘哼!’杨雪从鼻子里发出的声音似乎是带着一种强烈的责怪:‘还赚钱呢,没把命搭进去就谢天谢地了。’她转过脸来严厉地看着我:‘把电话拿来,取消,统统取消。’还没等我作出反应她便把手伸进了我的裤兜儿里拿出手机打开:‘哪个号码?’她打开手机,把上面的一排号码放到我面前。

我指给她并告诉她客户是一个姓方的台湾人。

她按了一下发射键马上便传来了对方急切而不满地声音:‘怎么还没到?我们这边很急的。你应该比我们还要抓紧才是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对不起方先生。我先生他......病了,而且病得还不轻......实在抱歉。’杨雪慢条斯理地说,并没有等方先生说什么便挂断了电话。然后又给等着我的工人打了电话,也还是把我称为她先生。

刚刚被劫去那么多钱,又取消了那么大的一个来之不易的工程,我的心几乎沉入了谷底,感觉心比脑袋的伤口还疼痛。

‘我.......还怎么活?’我悲切地问她。

‘没关系,有我呢。’她冲我咧了一下嘴:‘看在老同学的份上,看在老乡的份上,看在都是中国人的份上,我就.......收留了你吧。’

‘少他妈来这套。’我生气了:‘你把我当成流浪狗了吗?’

‘要真是流浪狗就好了,起码能规规矩矩地听话。像你到好,成天想着让老婆孩子如何如何,来美国这么久了,混成这副模样......’

‘去你妈的......’我不知道怎样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杨雪扭过脸去启动了车,汽车发出哒哒哒的低叫声。她把两只手握到方向盘上好像是很专注地看着前方,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脸来郑重其事地对我说:‘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三条路:一,回王姐的家庭旅店,继续过你那种不可救药的生活直到......累死;二,去我家,调整一下你目前的身体状况和生活状况,哪怕是几天也好,寒梅不会知道的;三,再去拼命地赚钱、借钱,然后把钱送到赌场去。就这么反反复复地折腾,直到走投无路、自销自灭。’

‘唉......’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凄凄切切地说:‘我是......不得已而为之,积重难返啊。’

杨雪把车挂到倒挡上,猛地踩了一下油门。咕咚一声差一点没把我甩出车外。倒车、转轮、前仆。汽车怒吼着像是拼了命似地向前冲去,引得旁边的汽车愤怒地向她鸣着喇叭,响声一片。幸亏没遇上警察。‘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她忿忿地说着,我看到她是往王姐的家庭旅店方向开去。

阳光肆无忌惮地从车窗照射进来刺得我睁不看眼睛。脑袋依然有些发晕,昏昏沉沉的。AM1300正在播着一个关于自杀的话题。好像说的是一个富家子弟不务正业,弄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最后饮弹自尽的事。无聊的话题,讲得尽是一些大道理,听着让人觉得厌烦。

杨雪把车开到了家庭旅店前面的那条我们曾经在一起散过步的小街上,街两边的树荫遮住了太阳强烈的光线,只留下一些斑驳的亮点。我看到了王姐家的那幢奶白色的小楼还有那只总是懒洋洋地卧在街前矮墙上的花猫。突然,杨雪把车气势汹汹地向路边冲去,那只花猫以为这车是冲它而来吓得转身落荒而逃。汽车在一阵尖利的怪叫声中突然来了一个急速而牵强地大回转,带着车尾腾起的烟雾疯狂地向回开去。坐在杨雪的车里总有一种惊险刺激的感觉,就像坐在迪斯尼乐园的云霄飞车上一样。我的头又一阵眩晕,只好紧紧地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座椅的后面听天由命。直到听着车库门嗡嗡地响了起来,我才无精打采地抬起头来。

到杨雪家了。

杨雪扶着我从她家的车库直接进了客厅,安置我躺在乳白色柔软的沙发上,然后扒下我的鞋子把我的双脚抬上去。她摆弄着我,就像风在轻轻地吹拂着我,有一种被摇曳的感觉。客厅的左手边是餐厅和厨房;右手边就是她的闺房,从半开着的门里我看到了她卧室的那张柔软的、浅黄色毛绒绒的床和床上卧着的一个浅黄色毛绒绒的玩具狗还有床边仍然亮着的那一团浅黄色暖暖的灯光。真是温馨得使人如醉如痴,然后就不可避免地产生一种如醉如痴地想象。那种对于爱情的、对于温柔的、对于缠绵的和对于女人的想象。如果,如果我能够把这种想象变成一种拥有;如果,如果面前的女人不是杨雪而是寒梅;如果,如果我从来不曾堕落、从来不曾跌入不可自拔的困境,哪怕再从零开始我都不会再无力、再颓废、再沮丧。现在,除了赌场之外,似乎再没有什么能够真正地激起我不遗余力的斗志和充满昂扬的热情。我觉得我完了,我的腐朽的灵魂仿佛就要、或者说正在......死去。

客厅内的光线柔和极了,乳白色的纱帘把渗透进来的阳光晕染成一片奶黄色的温馨。旁边茶几上一瓶散开着的紫罗兰散发着淡淡的香味。窗外好像有很多鸟儿在飞、在叫。树的影子投落在朦朦胧胧的纱帘上,摇动着一片细碎地斑驳,像梦。

这里真的很温馨,温馨得使人不忍离去。而杨雪却就是在这样温馨得仿佛能使人溶化的空间里体会着另一种寂寞苍白的孤独和清冷。就像我一样,在这温馨的国度里,安静的天堂中,体会着另一种冷酷的、地狱般的绝望。

‘安下心来好好地静养一段时间。也许,我会为你做些什么。’杨雪说:‘就算是对老同学讲交情、尽义务、做义工吧。’

‘谢谢老同学!’我说:‘我的头好晕。’

‘总比被人打死好。’

‘其实,也没什么。’我惨淡地笑了一下。

‘是......睡在沙发上,还是睡在......那里?’她用手指了指半开着的卧室门并向那边努了努嘴:‘我知道你现在没有任何胡作非为的能力。对你,无需设防。’

‘为什么不带我回家庭旅店?’我问,虚弱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回家庭旅店那些人还不把你给吃了?那些个黄世仁们正排着队守在你的门前等着向你追债呢。不算我借给你的钱,你自己知道在外面又欠下了多少债务。现在身体虚弱成这样,没个人照顾着你还不就等着死了?在美国,也就是我能看你几眼吧。男人,没个女人在身边真是......惨不忍睹。’她跪在沙发的旁边攀着我怨声怨气地嗔斥着,我没有力量和她对答和她抗争,她把我拉回到了可怕的现实之中。

‘一会儿还要把你丢在停车场的车给弄回来。’杨雪说。

‘还是把车开到家庭旅店吧。’我说:‘如果有车停在那里,或许王姐他们能更放心一些。’

‘先给你弄点吃的吧。’她站起来向厨房走去。

我说:‘我困了,想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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