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4-2-5 12:25:40

048 长篇小说《人道》第六章·6

本帖最后由 浮石散人 于 2014-3-1 22:53 编辑

                                                            弘雷默默地希望,母亲的灵魂在天堂里得到
                                                                                          安息。
   
                                                           6
  连续两三个月腹泻不止,吃了不少药仍是无济于事,小桃只好联系就近的区中医院劝母亲如月住院治疗。
  对于从来没住过医院治病的如月来说,住院是件陌生而痛苦的事,她一直坚持在家治疗不去医院。眼看身体一天天虚弱下去,在弘雷再三恳求下,如月才勉强同意去医院。入院这一天,弘雷请自己老公司储运科的小鲍帮忙,让小鲍去借辆三轮车来。小鲍只比弘雷小三岁,是黑龙江插队回城的老知青,能吃苦,体力好。弘雷将他招进公司后,他一直感恩载德,几次表示要上门答谢,都被弘雷拒绝了。现在听说老经理家中有事,二话不说借好三轮车就来了。两人小心翼翼把如月安顿在躺椅上,再抬上三轮车,弘雷跟在三轮车后,一路小跑,边喘着气边说:“建华,今天让你麻烦啦!本来我是想自己借车送我妈的。自从上次我家慧英去医院开刀做手术,我借了一辆三轮车送去,结果车龙头没把握好,半路上连车带人冲到了人行道上去,直碰到墙壁才停住!打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独自骑三轮车了。”小鲍说:“唉,葛副总,说什么麻烦啊,我都没有机会报答你呢!公司合并后车有的是,其实你在公司里叫一辆不就是了。”弘雷坚持说:“不,我不想求他们!”
  如月发病这两三个月来,弘雷自己心里也是乱成了一团麻:公司合并后,放出风来说是让他担任常务副总经理,同时分管马必金原来公司的那一摊。他知道,那是一桩费力不讨好的事:如果将马必金撒下的那泡滥污继续捂着,最后一旦麻袋露相,是他弘雷的责任;要是不加遮掩,摆上桌面,势必与马必金郑淮虎撕破脸——他处于一个两难之地。
  正是在这样一个节骨眼上,母亲住院了。尽管弘雷知道,拆拆并并,完全是为了某个人的位子,至于背后是怎样的交易就说不好了。在由“政府”说了算,没有市场和业绩说了算的大环境下,所谓经理厂长负责制只是一句空话。而政府说了算,实际只是某个个人说了算,无怪几个老经理都把自己比作“16开干部”—— 一张16开纸的任命书,便可决定谁去谁留,哪有真正的公开、公平、公正可言。但反过来想想,公司的资产都是政府的,政府不说了算,又谁说了算呢?只是眼下划不清哪些应当政府说了算,哪些是企业和市场说了算。尽管自己说了不算,但为了心中的那份事业,弘雷还是想作最后的努力。
  平时去看望母亲的时间就很少,其中一次必是每月八号以后,发了工资,给母亲送“孝敬钱”。弘雷也知道这几个钱代替不了情感,只恨自己分身无术,又能怎么办呢?现在面临自己去向不定,他思绪万千,无论是去是留,都得面临财务审计、工作交接等,他只得对母亲讲:“妈,自古忠孝难两全,我实在没有时间来多陪陪你!”
  如月无奈地叹道:“是啊,我知道你们工作都很忙!”
  每次匆匆说几句话,弘雷转身马上要走,如月总是要问:“你下次什么时候再来啊?”身体还好时,如月总要陪弘雷走到楼下,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了才回转身去。现在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如月更是望眼欲穿,希望病房口会随时出现弘雷的身影;坐下来后,又多么希望弘雷多坐一会儿陪陪自己。她好像预感到自己余日无多。
  偏是这一年弘雷去看望母亲的次数特别少,总以为母亲的身体一直都很好。虽说是七十七、八岁的人了,但是除了左眼炒菜时不小心被油烫伤外,牙不掉,耳不聋,腿脚也灵便,说话思维都很清晰。弘雷总想着哪天工作理顺了,自己看望母亲、陪母亲多坐坐的时间不有的是?没想到母亲竟会这么快离开自己!
  住进医院里,弘雷兄妹几个不得不放下手头工作轮流去医院陪母亲。看见他到来,如月总是显得精神好了不少,不停对他唠叨着,讲得最多的是旧城改造,大井弄的老房子要拆迁了,要搬到很远的拱宸桥去,怎么办呢?她说,小桃讲可以想办法在区里搞到房子,可弄到现在都弄不好。她更多地是担心小弟弘伟下岗了,身体又有病,担心自己一旦死了后,弘伟谁来管?
  弘雷想起了去年夏天那个大清早,他早起去买早点,打开家门,竟然见母亲一个人失神地坐在冰凉的水泥楼梯地上,他赶紧搀扶她进了房间,问什么时候到的?为什么不敲门?她说:“我是天还没亮开始一路走到这里来的,见你们还在睡觉,就在这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怕影响你们休息,不敢敲门。”问何故?她说:“弘伟这段时间可能病又发了。昨天一个晚上又吵又闹,我只好一早跑到你们这里来。”弘雷听了一阵心疼,赶紧把母亲扶进房里,给她安排早饭后,劝她在这里多住几天,她却执意当天要赶回大井弄去。她说:“我不回去不放心,弘伟吃饭怎么办?”这就是母亲啊!房子和儿子像两座山压在这个辛苦了一辈子的老人心上。
  他劝母亲想开些,房子问题一时解决有困难,总要等机会;弘伟我们会照顾好的,你放心把自己病养好就行,不要想得太多了。一阵子她身体精神都有些好转,他坐在病床边拉着她的手和她聊天。她回忆起弘雷小时候的事,背着他到横山去;人还没有桌子高,就会上讲台去发言……,母亲一边讲一边像平时那样发出爽朗的笑声。
  如月更多地是讲了过去在旧上海的一些经历,讲父亲怎样十五岁就独自一人去上海学生意,怎样一时跟老板的女人好上而不顾家了,讲自己怎样给韩国舞女当奶妈,讲韩美混血儿唐棣怎样可爱,讲父亲失业后自己怎样劝说他还当了衣服让他去找工作,讲怎样碰巧在车上遇见山东朋友“长脚”,几个人一起合伙开公兴铁厂,又怎样进了《大正报》社,碰上了陈云鹏老先生,怎么接过祖传的瓷瓶……讲到这里,如月惋惜地说:“真可惜啊,文革开始那一阵破四旧,这只瓷瓶我让你扔进马桶,拎到茅坑里倒掉了。”
  “妈妈,不瞒你说,那只瓷瓶其实当时被我洗干净,拿到学校里去了……”弘雷如实招来。
  “真的?那现在在哪里?”如月惊讶了。
  “可惜我去北京串联时,连那把水果刀、邮票簿都被人偷走了。”他不好意思地说。
  “哦,真可惜!我答应过陈老先生,以后有机会还给他的。”如月边说边回想着,慢慢陈述着这只瓷瓶的奇特经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爷爷叫葛逸彬,在太平天国退出温州北上时,因为给太平军送过粮食,受到了朝廷的追杀。在他与好友杨秀伟分别时,把家里祖传留下的这只宋朝宫廷的梅瓶送给了他,说留个纪念吧,万一没有盘缠了,也可变卖了换些钱用。杨秀伟一直把它珍藏在身边,他追求民主自由,跟随孙中山先生革命,去世时将瓷瓶留给了他的外甥陈云鹏。陈云鹏后来当了国民党的大官,在大陆解放去台湾之前,将这只瓷瓶又交还给了我们。
  “你大大阿升知道这瓷瓶是很贵重的古董,既然是祖父送出去的,哪有送出的东西再还的道理,所以坚决不肯收下。经陈老再三劝说:这年头兵荒马乱,自己带着容易打碎,交给你们可以减轻负担,我说了句:这瓶子我们先替您保管着,等到以后局势平静下来,见面时再还您。瓷瓶才在家里藏了下来。直到你父亲临终,依然念念不忘叮嘱着我:不要忘记将瓷瓶还给陈云鹏。所以我牢记着我们的承诺,家里再穷再苦,这瓷瓶是万万不能卖掉的。
  “可是,你看,解放都二十几年过去,两岸音信不通,信息全无,哪里还有见面归还的机会?现在好了,慢慢开放了,有机会了,可瓷瓶又没了!唉……”如月长叹了一口气。
  “妈妈,这些情况过去你怎么不对我们讲呢?”弘雷问道,想着如果早知道这些情况,一定会把瓷瓶放得更加妥当些,即使以后被偷了也会抓紧时间去追查。
  “哎,怎么能讲啊?要是早先讲出来,你们几个孩子和这个家还有安份日子吗?”如月无可奈何地摇着头。
  “妈,你放心,即便找遍天涯海角,只要瓷瓶还在,我一定设法把它找回来,了却你的心愿。”他应诺道,以为这是自己唯一能给母亲的欢乐了。
  坐在病床边,他轻轻地抚摸着母亲左手上那块月牙形的伤疤。多么熟悉的疤痕啊!他知道那是母亲小时候为了给外婆治病,而从自己手上割下一块肉来!再看着那双因扎满了针眼而肿胀的手,他的心有多疼!他就这样默默地坐着,抚摸着,深情地望着母亲。母亲说:“小虎,你待我真好,就是来得太少了。我给你数过,今年里前几个月你只来看我四回。……小时候我常骂你们、打你们,你会生妈的气吗?”
  他说:“妈,怎么会生你的气呢?实在是工作太忙了!”
      想到了小时光,困苦的生活在母亲的独自承担和庇护下,就数自己最无忧无虑了。每顿吃饭的时候,母亲总是先盛满满一碗白米饭给他,然后再把放在锅子里一起煮的大部分蕃茹干和一点米饭拌匀了,分给大家吃。弟弟妹妹有意见,母亲就在小虎的碗里先盛大半碗白米饭,再象征性地盖上薄薄的一层蕃茹干饭,但弟妹们还是发觉了这个“秘密”,母亲只好笑着说:“哦,真的哩,小虎这碗里怎么米饭特别多,一定是灶头间太暗,我盛错了。”
      好在这种情况随着父亲在省城找到了正式工作不久后就结束了。每个月父亲都按时向家里汇些钱来,母亲就背着他,一路走到磐岩镇的邮局里去领取。每当这时,他总感到自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了!从妙石村到磐岩镇上约六、七里路,中途要路过一个小教堂和磐岩小学。直到上一年级了,妈妈仍要背着他。他觉得自己长大了,每次到了镇口便坚持下地自己走。
  跟母亲在镇上取到了钱,都会买回一些米、肉和腌鱼鲞之类,家里生活有了很多改观。邻居到家串门,见他们还在吃饭,总露出羡慕的眼光:“哦,你家今天白鲞下饭啊!”母亲表面应付几句,可来人一走,她便摇着头,笑着说:“这些乡下人,真是没见过世面!”相比之下,在大上海呆过二十多年的母亲,真可算得上是见过世面的人了……每每想到这些,弘雷往往情不自禁地泪噙满眶。不正是母亲从小给了自己做人的尊严和自由,才使他有了做人的信念和方向?
  很快到了次年年初,集团公司组建完成,他向马必金提出,是否让自己继续分管原来熟悉的纺织那一摊,马必金不容争辨地说:“不,不行!这,这,这是市里的决定。”让他担任二把手,不再分管原来的一摊,辛苦开创一番的事业就这样被剥夺了,这使他倍感心寒。拖着无力的脚步,他再去探望母亲时,只字不提自己的苦恼,只是说:“妈妈,我准备下海,自己组建一个公司。”
  如月却生气地说:“小虎,你啊,不要整天再去弄这个公司那个公司的了!”
  他只有讲:“妈妈,你安心养病,再给我几天时间,我安排好就可以多陪陪您了。”
  几天后,等弘雷递交离职停薪报告,再回医院看望母亲时,如月的病情已经急剧恶化了。她整天吃不进饭,只靠输液来维持。她不肯配合医疗,医生一走,她就自己动手,把针头统统拔去,两只手上满是针眼。见弘雷到来,母亲多次央求他,让他接她回去,她要再看一眼大井弄的老房子。弘雷征求医生的意见,医生说这样的病人怎么能移动呢?
  直到这个时候,他仍以为妈妈的病会像以前那样,总会好起来的。尽管他知道大井弄房子在母亲心目中有多么重要。这种老式结构的公寓房,在今天看起来像是“贫民窟”了,而相对于红门局的老房子,全家五、六个人挤在一个不足十二平米的阴暗房间里,已是天地之别了。如月还是对他念叨着讲过了多遍的老话:“小虎,你知道为了这套房子,我跑了多少趟房管所?开始要按户口分,你的户口在部队,小熊的在兵团,按回迁政策最多只能分到两间的一个边套。我就一趟趟跑,大热天去,下雨天也去。房管所的地都要被我踏破了!开始时只跑办公室,后来打听到他家里的地址,就买了水果、糕点跑到他家里去。杜主任的耳朵都要被我磨出茧了,说‘老太婆,我知道了。你不要再来了,在家里等着拿钥匙吧!’我哪里能放心啊?一直到房门钥匙拿到手了,心里这块石头才算放下来!”母亲边讲边勉强地笑起来。望着那满头的白发,他深知,一个普通老百姓求当官的办点事有多难!
  辛劳一辈子的母亲,对这套房子寄托着怎样的深情呵!在她心目中,自己奋斗一辈子的功绩只有两个:一是丈夫在自己五十岁不到就撒手离世了,靠独自一人把几个孩子拉扯大;再一个就是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临死前几天,妈妈还在用几乎哀求的目光望着他,一再向他提出;“小虎,你抬着我让我回家去一趟,再看一眼我们的房子好不好?”弘雷却说等你好些了一定陪你回去,他真后悔连母亲最后这个愿望都没有帮她实现,他责备自己只是习惯了有母亲存在的日子,根本没去想母亲有一天会离开自己。更不相信她会那么快就走,竟没有满足她最后的唯一要求。他好后悔!
  春节过后不久,一个后半夜他睡得很深沉,突然睡梦中凭空被如月一声“小虎!”叫醒,他的心猛然抽缩了一下,像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第二天赶紧骑着自行车去医院,见如月已极度虚弱,她央求道:“小虎,你给医生说说,这药水我实在受不了挂了。”但不挂盐水,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天如月一直在时醒时昏迷中度过,赶来看望的琪莲阿姨大嘴巴一翻动,说:“阿姐,你就管自己放心走吧!”弘雷心里还怪她是乌鸦嘴。晚饭后,极虚弱的如月忽然睁开眼看着他,但什么话都不说,她知道求儿女什么都已不管用了。这时对面病床的病人不知何故忽地惊叫出声来,母亲一激,突然双眼向上翻动,梦呓般说:“脱了,脱了,都脱了!”说完,就咽气了。他看了一眼手表,指针对着7时58分。
  小桃哭着大声喊叫着:“妈,妈!”他流着泪跑去喊值班医生,等抢救设备搬来后,一下子竟然不能用,几个人捣鼓了半天,如月的心脏早已停止了跳动。医院以“心力衰竭死亡”在母亲的病历卡上写下了最后的结论。
  弘雷打电话通知换班回家吃饭的弘锋和妻子慧英赶快来医院,又跑到楼下临街的丧礼小店买来了寿衣,让人替母亲换上。如月的遗体被拉进了太平间。早春的气温很寒冷,妈妈,你一个人在这个大房间里只穿那么一点衣服,不会冻着吗?弘雷这样想着,回头再看一眼太平间,眼泪止不住流下来。
  如月留在这个世上最后一句话是“脱了,脱了,都脱了!”弘雷知道母亲指的是衣服袖子卡住肿胀的手臂难受,要他们把她的衣袖脱去,让她的手臂解放出来。然而,他也深知母亲要解放的何止是手臂呢?她是再也不要受这人世间一切苦难的束缚了,她终于获得了彻底的解脱。
  路边人家的电视机里传出了甜甜的童音歌唱声:“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个宝,躺在妈妈的怀抱,幸福享不了……”弘雷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细细听着,想到自己快临“知天命”之年,还要遭遇人生新的周折和波动,忽地生出失去母亲的那种掏心的空落感和失魄的无助感。他往肚子里咽着泪水,默默地祈祷母亲在天堂里得到安息。


   

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4-2-5 12:34:15

谨以此文献给已离开我们整整二十周年的妈妈!

晨晨 发表于 2014-2-5 18:00:36

这位善良的饱受磨难的母亲,能想象房子和儿子怎样像山一样压在她的心头。住院后弘雷工作忙没有时间陪她,她在还能走得动时,送前来看他的儿子弘雷走到楼下,直到看不见了才回转身。待躺倒在病床上,每时都望眼欲穿的盼望病房门口出现弘雷的身影,而弘雷时时为不能在母亲最后的时刻陪在她的身边,深深懊悔——慈母,孝子跃然眼前。母亲对弘雷偏袒爱护,因为他是长子又懂事孝顺,母亲对他一直寄予厚望,对他有着很强的依赖心理。直到病重,母亲才讲出瓷瓶的来历,真是位练达持重智慧的母亲,在那个是非颠倒的年代,正如她所说“早讲出来,你们这几个孩子和这个家还有安分日子吗?”抚着母亲割过肉的胳膊上的伤口,回味蜷在母亲背上的温暖,弘雷 怎能不泪噙满眶。

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4-2-6 10:29:55

晨晨 发表于 2014-2-5 18:00 static/image/common/back.gif
这位善良的饱受磨难的母亲,能想象房子和儿子怎样像山一样压在她的心头。住院后弘雷工作忙没有时间陪她,她 ...

嗯,这一节基本上是真实生活的再现。可怜天下父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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