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4-2-7 12:17:55

049 长篇小说《人道》第六章·7

本帖最后由 浮石散人 于 2014-3-1 22:54 编辑

                                                       弘雷记住自己对母亲的承诺:找遍天涯海角,
                            也要把自家的瓷瓶找回来,感到下海未必是坏事。
   
                                                       7
  一大早,琪莲阿姨就专程从老远的艮山门外家里赶到城里来,见了几个外甥,她不无妒忌地说:“你们几个外甥现在可是有出息了啊,小虎在外贸当总经理,小熊在省里当处长,小桃在区里当局长,一个个都那么有出息,哪像我家的那几个从小不爱读书,没一个出山的[注]。你妈走得也安心了!”她还不知道弘雷已经下海。
  弘雷知道琪莲阿姨向来是心直口快炮筒子脾气,嘴巴里吧嗒吧嗒,说出口算数,恐怕她自己都早已忘记几年前说过的话:“你们这么穷的人家,还想讨得起媳妇啊!”现在却是另眼相看了。在母亲如月“五七”祭奠之日,对于快六十的莲琪阿姨还赶来张罗,最后送别母亲,弘雷心存感激。琪莲阿姨还原原本本介绍老家的习俗,人去世后,办好丧事是件大事。从去世那天算起,七天为一期,按理“头七”到“三七”都是要请和尚来家念经、超度亡灵的,起码也要做“头七”的超度,最后到“五七”再做一次仪式,做完后把你母亲的遗物烧掉,才算是丧事全部结束了。弘雷与弟妹们一商量,认为大家都是党员干部,请和尚念经影响不好,再说白天黑夜通宵敲木鱼念经也会叨扰邻里。琪莲阿姨说,那也好,就只做“五七”吧,让你妈最后回来一趟。  
         于是琪莲阿姨风风火火地来了,只见她忙进打出,叫唤着、张罗着,发号司令要几个外甥按她布置的行事,先叫弘雷弘锋两兄弟在楼下弄堂口用竹榻搭起一个台面,再在台面上放一把椅子。那椅子就是弘雷在部队出差时从万县买回来、如月生前最爱坐的藤椅。椅子上竖一根木头,然后让小桃将如月平时最爱穿的衣服找出来套在上面,最后让弘雷用红纸写上如月的名讳,别在衣服上。
  藤椅前的小桌上放上鱼肉瓜果等几盆贡品,点上香烛。琪莲阿姨又用普通白纸裁成手指宽的小纸片,说是等到晚上十二点正,将纸片往母亲的衣服上靠,凡母亲记挂的孩子,他的纸片就会被吸住。真会这样吗?弘雷和弟妹们将信将疑,但又很期待。
  干完了活,趁琪莲阿姨忙着给大家做饭去了,弘锋招呼着大家:“都站着干吗?来,来!坐下来聊聊。”虽说同在一座城市,自从每人有了自己的小家,又各自忙着工作,兄弟姊妹几个平时离多聚少,连个坐在一起聊天的时间都极少。
  弘锋问:“小虎,你们公司合并后,让你担任副总不是也蛮好的嘛!要是我宁愿当二把手,跟在后面,实惠不少,又不要花太多力气。你为什么要走呢?”
  “担任什么倒是次要的,有没有实惠也无关紧要,关键是自己辛苦花下去的力气,结果能否实现。”弘雷眼睛失神地看着地面说着。
  “你呀,还是老脑筋!那个外贸企业又不是你自己的,搞好了,不是你的功劳;搞坏了也不是你的责任。何必那么认真!你是宁当鸡头不当虎尾吧?”弘锋嘲笑道。
  “嗯,也有那么点意思。要是当个好老虎的虎尾,也就罢了。”弘雷自嘲着。
  “二哥,你坐在省级机关里,哪知道下面企业的事。我们搞审计的,成天与企业打交道。企业里一把手与副手是大不一样哩!像大哥这样事业心强的,跑来一个不懂业务又瞎指挥的压在上头,还不得气死。大哥,你说对吧?”小桃一边爽朗地笑着,一边拍拍大哥的肩膀,不等弘雷回答,转而又问:“嗳,你自己那个公司现在筹备得怎么样了?”
  “前些日子我在家附近商住楼租了一间办公室,买来了办公桌椅,又到人才交流市场招聘了三、四名员工,就算开张了。客户是现成的,业务也驾轻就熟,下个月第一单十几万美元的对日本出口服装就可以出运结汇了。”弘雷简要地淡淡说来。
  “十几万美元?就是一百多万元人民币呀!这么大的外贸单子哪里来的?我们区里外贸公司拿到一张一万多美元的服装定单,也算是大单了,连区长都要出来表扬他们。”小桃的职业特点使她讲话离不开算数。
  “这主要是得力于一位叫村山信彦的日本朋友……”不等弘雷讲完,传来琪莲阿姨招呼大家吃饭的声音,小桃、弘锋和弘伟几个站起身来,异口同声地赞道:“好的,好的。这样最好!饭好了,吃饭!”
  吃饭,一句最简单最普通使用频率最高的话,在弘雷听来,此刻意涵却有多丰富。每天的太阳照样升起,饭照样要吃,生活还要继续。静下心来,他很明白,地球不会因少了谁而停止转动,哪个单位也不会应因谁离去而不再运转。所谓“自己开创的事业”,确是一厢情愿的自作多情罢了。当过兵的他很快发觉自己既可柔情似水,也可铁石心肠。他要摔掉过去,重新开出一片天地。他记着对母亲的承诺:找遍天涯海角,也要把自家的瓷瓶找回来。现在终于自己开公司,自己挣钱自己花了,下海未必是坏事!有了钱,找回那只失去的古瓷瓶,就不再是渺茫和遥不可及的事了。尽管眼下古玩市场越来越兴旺、价格不断飞涨,找回瓷瓶难度会更大……不去想它了,弘雷和弟妹们一样,正期待着与母亲的最后沟通。
  夜深人静,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快一个小时了,眼看香和蜡烛就要燃尽,弘雷盯着手表,十二点只差十来分钟了,便迫不急待地将自己手中的纸片向母亲的衣服贴近,哈,没有半点效果,纸片在自由落体的作用下飘落了下来。弘锋和小桃紧跟在他后面往如月的衣服上放纸片,结果也都飘到地上去了。不可能的事吧?“还没有到点么!再等等。”琪莲阿姨十分有把握的样子平静地说。
  终于,十二点到了,琪莲阿姨说:“小虎,你是老大,先上去!”弘雷嘴里默念着“妈妈,你安心地走吧!”把纸条轻轻地贴近母亲的衣服。奇迹发生了:离母亲衣服还有一、二公分光景,小纸片竟像受到强力的磁铁,一下子被吸附到垂直悬挂的衣服袖子上去了!他的手指明显感受到一股不知来自何处的吸力,顿时他感到背脊一阵凉飕飕的。接着弘锋、小桃的纸片也被一一吸附在衣服上。最后是小弟弘伟,他将纸片放上去,滑落下来,捡起来再往上放,还是滑落下来。大家安慰他,可能是妈妈已经走远了……
  最后送走了母亲,兄弟姐妹几个一商量,一致同意,母亲的遗产全部归弘伟一人所有。其实母亲留下的积蓄也只有几千元钱,主要还是大井弄这套房子,拆迁后可按货币换房政策,获得二十二万钱,当时在市区买一套相应大小的新建房则需二十六万多元,缺口四万余元,四个兄姐大家平均分摊,各出一万多元,解决了弘伟的住房问题。接着又按政策许可范围,小桃一趟趟联系有关部门,给他补办了病退手续,总算使弘伟在生活和医疗方面都有了保障。
  周围老邻居们都纷纷夸如月对几个孩子教育得好,葛家的家风好。如今这年月,看周围,有的人一夜暴富,有的人挥金如土,有的人无须花半点力气,就能大把大把地捞钱,有的人一年累个半死,连一点养命的工钱都要不回来。更不要说为了争夺遗产,多少兄弟反目、姐妹成仇了?为富不仁,为官不义,俯拾皆是。弘雷庆幸自己家兄弟姐妹之间能这样和睦相处,真是难得。这次母亲去世,通过与乡下专门赶来省城吊唁的阿贵和宗波的一番交谈,才使他思考家族渊源与后代的关系。
  作为父亲的养子阿贵,与这一家是没有任何一点血缘关系了。矮小的个子,高高的颧骨,隐约还有当初一点模样外,完全不像三十年前那个教自己搭砖头捕麻雀的阿贵了,也比十几年前自己因传抄总理遗言而逃到老家看到的那个阿贵苍老了许多,脸上布满了刀刻般的皱纹,一双粗大的手,木然地搓着,呆呆地站在那里,既不说话,也不坐下,只是看着灵堂挽联的落款。弘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还好上面“子女敬挽”中写着阿贵的名字。那是在琪莲阿姨提醒下才写上去的,要不他真会伤心的。弘雷略带歉意地对阿贵说:“那时困难,妈只好把你一个人留在了乡下。”
  “是嘛。我知道,妈和大大当时把我留在乡下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总是他们把我收养下来,否则我这条命早就没有了!”阿贵说,“我现在好了,文革那会批我、斗我的那帮人现在都没有好下场,宗剑前两年得了恶病,五十不到就死了。被他们抢去的地也还了一部分给我,其余的地他们盖了房子,我也不好再去要回来了。”
  “为什么不让他们赔偿呢?”弘雷问。
  “哎,大家都是宗族亲戚的,再说我现在也是党员了,还和他们计较什么呢?”阿贵笑着,用自己粗糙的手抹了一把嘴,边吸着“中华牌”香烟,边讲起自己的儿子忠道,说忠道已到西班牙谋生去了,生了一个儿子,还开起了三四家店,每个月都寄二千欧元回来给他。又讲:“这都是祖公爷有修哪!我们葛家的祖先,南宋时从山东跟着皇帝逃到江南来,还当过宋朝的大官呢!”
  “真的?”弘雷第一次听人说起先祖的事。
  在一旁的宗波,从自己精致的公文包里拿出厚厚的一本《葛氏宗谱》,递给了弘雷:“小虎大哥,这是我专门复印好的老宗谱。最近村里组织重修谱牒。这次我来这里,既给阿婶吊唁,也是希望你们兄弟姐妹几个写个简历,附上照片,重新修谱时要把你们的情况都反映上去,听说你们几个现在都是处级干部了,这是葛家的光荣啊!”
  “我不是什么处级干部,搞企业的排不上号!”弘雷喜出望外地接过宗谱复印件,实事求是地说。
  “我也是做企业的,一样,一样!”宗波也低调地说着。
  阿贵马上说:“哪里?宗波现在是房地产公司总经理了,村里的路亭、桥、村道都是他出钱修的。”阿贵赞扬道。看着穿著光鲜,打着领带,脚着意大利进口名牌皮鞋的宗波,弘雷怎么也无法将眼前的这个人与当年那个倒卖火车票和香烟的小孩相比?看来还真是“吓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这年月要挣钱,首先要有魄力胆子大,弘雷在心里头说。
  宗波笑着说:“还不是靠现在政策好。八一年我通过自学考上大学,本来要提拔我当县委常委的。我认定还是干点企业,做点实实在在的事好,于是就下海搞我的建筑专业。谁知这几年房地产生意出奇的好,钱只管往里面收,多得都来不及收!”
  “怎么会那么赚钱?”弘雷为房地产的疯涨而不解。
  “连我自己也搞不明白。温州现在有不少太太炒房团,把每户人家的钱收拢来,到全国各大中城市去买房,杭州啦、上海啦、北京啦,到处跑,看着房价上去了,她们再将手里的房子抛出去,获了利大家平分;也有境外的大批资金流进来,一起炒,房价就这样被越炒越高。当然,干我们这行,首先是要和政府搞好关系,前期吃进低价的土地,盖好房子就一定赚钱。批地皮、立项、银行贷款,哪样离得开政府?这是没办法的事。”宗波说着,最后问:“怎么样?小虎大哥,你要是想入股进来,欢迎啊!”
  在外贸系统工作了那么多年,与国民经济各个环节都打过交道,他怎么会不明白“搞好关系”是什么含义呢?说得好听点叫“搞好关系”,说白了,不就是权钱交易?!
  面对宗波的善意邀请,弘雷只是笑笑。他要依靠自己的力量清清白白赚钱,想起父亲十五岁就独自一人闯荡上海滩,在日本人和社会黑势力的打击和挤压下,吃了那么多苦,仍旧能把一个家支撑起来。眼前又有宗波下海的榜样,自己不缺胳膊不缺腿,他们能干好的事,为什么自己不能干?
  弘雷坚定了自己的决心:下海,独闯一爿新天地。

          [注]温州话“出山”就是出息的意思。
  
  
  

晨晨 发表于 2014-2-7 20:44:31

对于弘雷下海还是小桃理解大哥,分析的很有道理。
民间的许多传说看来也有一定道理。纸片吸附的事,还真的很灵验啊!说不定还真的有灵魂存在,也未可知。
母亲去世后兄妹几人把母亲一直放心不下的小弟的生活安排的很妥帖,体现了葛家良好的家风的延续。
宗波的发迹史让人感叹温州人经商的潜质和天赋,等待弘雷的将会是什么呢?

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4-2-7 21:04:54

本帖最后由 浮石散人 于 2014-2-8 10:43 编辑

晨晨 发表于 2014-2-7 20:44 static/image/common/back.gif
对于弘雷下海还是小桃理解大哥,分析的很有道理。
民间的许多传说看来也有一定道理。纸片吸附的事,还真的 ...
哈。这个用纸吸附的事。可是我们几个人同时见证的,没有半点虚言。什么道理?我至今猜不透。写出来聊作谈资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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