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4-2-11 18:03:06

051 长篇小说《人道》第七章·1

本帖最后由 浮石散人 于 2014-3-1 22:58 编辑

 第七章
   
   
                                                          想到寻找瓷瓶的事,弘雷问易木:“这里有
                              无博物馆,我想去看看。”
   
                                                            1      尽管在市外贸工作时,弘雷几乎每年都要率团来日本一次,但每次来到这个一衣带水的邻国,他依然充满新鲜感。   
    走在大阪的街头上,看着四周那一栋栋几乎千篇一律灰色摩天大楼,弘雷觉得这色调太符合日本人内敛不尚外露的性格了。到日本几天下来,脚下的皮鞋一点不显脏,还是精光锃亮。大概是靠海的缘故吧,空气显得格外的清新。路面上行人稀少,无论男女无不行色匆匆,各自赶路。人们相见点头哈腰,彬彬有礼。每个地铁站里却人头攒动,十分拥挤,原来人们都涌到地底下去了。大家自觉地排着队,静静地等候列车到来,即便上下班高峰时间,也见不到一个不守规矩乱插队的,更听不到丁点儿吵闹和喧哗声。
  从下榻的旅馆步行到挂着汉语书写的“穗谷商事”陈旧铜牌的大楼,只有不到十分钟路程,弘雷依约来到这里,和东谷秀夫社长举行面对面的贸易洽谈。弘雷喝着咖啡,打量着眼前的东谷社长。这是一位身材中等偏下六十出头的人,头发虽已花白,脸上气色红润,微微凸起的肚子,腰板坐得毕挺,他紧收着双唇,不拘言笑,此时正用狐疑的眼神盯着弘雷,反复问道:“二个月内交三万件女式呢上衣,葛经理,这笔业务你到底有没有把握?”
      当坐在一旁的村山信彦先生将东谷社长的话翻译给弘雷听时,弘雷一下改变了刚才心里还觉得对方难打交道的印象,惊讶得有点不相信自己听力了。弘雷深知,作为一家有实力的日本商社,没有再比把大单子交给你表示对你的信任和放心了;作为新起步独闯商海的弘雷,最愁的莫过于没有业务。现在突然一个大单子从天而降,放在了自己面前,怎能不令他惊讶和兴奋呢?      然而兴奋很快就被顾虑所代替了。对弘雷来说,过去从未接触过呢制服装,不仅这方面的知识等于零,到哪里寻找面料厂和服装厂更是一头雾水。他知道,一单外贸业务做好了,固然可以拉住客户;做砸了的话,不仅前面赚来的钱都得赔进去,更会使交往多年的朋友村山信彦先生颜面失尽。这单业务接还是不接?弘雷思想斗争了一番。葛氏先辈敢于冒险、富于挑战的血脉在他身上涌动着,他果断地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并附上一条“本合同以中方回国后三天内最后确认为准”。      村山信彦先生将这句话翻译给社长听后,社长微微点着头。村山解释说,日本人最头痛的是满口应承结果做不到,以为是你在欺骗他。你这样留有一点余地反而是好的。      村山是一位顶绝聪明挺有意思的人,四十不到,讲得一口流利的汉语和日语,言谈处事像极了日本人。三年前在广交会与弘雷相识,只是近来弘雷才知道他也是从大陆出去的。两人爱好相同,在一起时经常交流文学和历史,只谈友谊,从不谈业务方面的事。得知弘雷离开国营单位下海了,村山发来伊妹儿说,你下海,我支持你,另外我老板也想见见你,有一单业务看你能不能做。于是弘雷便从上海虹桥坐飞机到了大阪。      从新大阪机场到市区,村山开的车走走停停,一路上聊起东谷社长的身世。原来东谷社长身上也有中国血统,爷爷是中国人,祖母日本人,父亲二战前还到上海谋生过,母亲又是日本人,到秀夫已是第三代,一般这样的日本家庭多半早与大和民族同化了。但是父亲坚持从小让秀夫学习汉语写汉字,秀夫爱上了汉文化,也喜欢招聘中国留学生到自己公司工作,村山就这样进了东谷秀夫的穗谷商社。       “那东谷社长过去为什么一直不与我市公司做业务呢?”弘雷问道。       “他呀,只要求我在上海江浙一带注意打听有无姓葛的温州人,当我在广交会上偶尔遇上你以后,慢慢了解你许多方面和东谷社长提出的要求相符,于是就把你的情况向他汇报了。我也觉得奇怪,社长只是说了一句‘做生意是要伤情义的’,就什么也不多说了。”村山信彦看了一下后视镜,身后高架上满是车,无奈地笑道:“大阪这条路这个时候就是车多,老堵。”       “哦,原来这样。为什么社长要找姓葛的温州人呢?难道……”弘雷回忆起母亲去世前讲的话,欲言又止。       “是啊,我也搞不明白。”村山答道。路慢慢畅通了,他加紧开车。       与东谷社长签好合同的当晚,社长显得很高兴,找了八神桥附近一家大日本料理店宴请弘雷。席间,社长频频举起手中的清酒,一杯杯地与弘雷干杯。在部队习惯用行军茶缸一整杯往嘴里倒高粱的弘雷,这种和淡如水的清酒简直不在话下。喝到兴致高时,东谷社长也没了白天那份矜持了,开始叽里咕噜讲起日语,村山在一旁逐句翻译。弘雷知道,日本男人平时很压抑,多半酒后露真容。       “葛经理,你父亲叫什么名字?现在还在吗?”东谷社长问道。       “叫葛云升,早在六三年就去世了。”弘雷回答。       “那你妈妈还在吗?”东谷社长突然用半生不熟的汉语问道。       弘雷惊奇了,说道:“妈妈去年也去世了。”       “你听父母生前讲起有位叫东谷一郎的日本人吗?”社长继续用汉语问他。       “嗯,听到过。”弘雷更惊讶了。       “我就是东谷一郎的儿子,常听家父讲到,他在战前去过中国上海,讲到在上海受到过一个叫      葛云升的温州同乡很多的关照,在一个叫……”      弘雷傻眼了,与东谷社长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公兴铁厂”!“对,在公兴铁厂共过事。那时你父亲的是老板之一,我父亲的给他打工的!”东谷社长兴奋得像孩子般,从榻榻米上忽地站起来,与弘雷紧紧握手拥抱,哪像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三代人了啊!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了。但父辈一代的事,对弘雷来说是那么遥远而陌生,更没有多少感觉。      东谷社长仍改用日语说:“现在日本经济不景气,价格较低,过去你在国营企业当经理,没有必要让你背包袱。现在你一个人出来做了,我对村山先生说了,无论如何要帮你一下!前面两个小单你做得不错,所以这次请你来日本谈大一点的合同,明天由生产计划部长再和你定一下全年的安排。”说完让村山翻译。趁着清酒的后劲有点上来了,弘雷也用刚学会的三脚猫日语答道:“多慕,摇啦西沽!”(多谢关照)      毕竟是出来单独干自由度大,谈好业务之余,在村山陪同下,弘雷去奈良的唐代古刹提招寺游览。早春四月的樱花开了,远远看去像一片片白色、粉红色的云雾,微风吹来,花瓣满天飞舞,煞是好看。优雅的环境,巍伟的唐代建筑,保存得如此完好,两人讲述着鉴真和尚东渡大唐的事迹,感叹着日本的遗迹保护工作,回头看文革中被毁坏的文物,弘雷说:“真是‘崖山之后无中国,崇祯之后无华夏’了!”      “怎么讲?”村山问。      弘雷说:“八百多年前海南岛崖山一役,大宋最后覆灭,陆秀夫背上小皇帝跳海自尽,元朝建立;明末崇祯皇帝在北京景山吊死,大清帝国建立。这两次都使得汉文化遭到了彻底摧残,出现了中华文明空前严重的断裂,到了近代就更不用说了。反观日本、韩国,过去都认中国为宗主国,却把中华文明保留得那么好,真是莫大的讥讽了。”      “嗯,文明随国运。葛经理,我记得你说过,你祖先不也是南宋时从北方迁到南方的吗?”村山问。   “是啊,可惜我们这个家族也像整个国家一样,好多遗存的东西早已散失尽了。”弘雷说着,想到寻找瓷瓶的事,便问:“这里有无博物馆,我想去看看,特别是瓷器方面的展品。”      村山说:“有啊,大阪附近的京都国立博物馆,大阪市立东洋陶磁美术馆,东京的东京国立博物馆等等,趁你这次来,我都可以陪你去转转的。”      后面的日子,两人先去了大阪市立东洋陶磁美术馆。馆内收藏的藏品是很多,也有大量青瓷器皿,可是除了一只小碟属宋代官窑制品外,其他一件也没见到。村山提议再去东京看看,弘雷说,东京太远了吧,再说你也得工作,哪能老陪着我。村山说,新干线很快,两个多小时就到。还讲,社长说了,你这次来喜欢去哪里就陪你去哪里。路费住宿费公司全给你包了。      坐上风驰电逝般的新干线,弘雷在遐想,什么时候我们国家也有这样的高速铁路该有多好!谁能料想到,不出二十年,如今动车、高铁已在中华大地上遍地跑了!当然这已是后话。      东京是个有着三千多万人口的超大城市,市内设施却十分发达便捷,随处可见街边和各种商业店铺区域的自动无人销售机。在去往国立博物馆的路上,村山信彦站在街边无人销售机前,将几个硬币塞了进去,一会儿两罐饮料和多余的零钱就嗦落落滚了下来,他将一罐递给弘雷,亲切地说:“葛经理,喝吧!走累了。”弘雷注意到一个细节:村山弯腰去取多余零钱的时候,捡起的只是自己的找头。弘雷问:“咦,下面不是还有不少硬币吗,你怎么不要了呢?”      村山笑着说:“那是人家留下的,我拿回自己的就行了。”两人边喝着清凉的饮料边继续赶路,村山回忆道:“哈,记得我刚来日本留学时,没有工作,就到这种售票机里去捡别人留下的零钱。你还不要说,几个地方跑下来,吃碗最普通的三百到五百日元的便当是没有问题了。”       “捡的人多吗?”弘雷觉得新鲜。       “嗨,捡钱的基本都是大陆来的中国人,而日本人多是无家可归者,日语称浮浪者,他们才有空沿街走,顺手去掏这些零钱糊口,也不会害羞。一般日本人是不会做这种事的啦!”停顿了一会儿,村山说:“有了工作后,我再也去不捡漏了。”问起村山家人情况,答曰,妻子与一个孩子,弘雷说:“你们一家三口在日本生活也真不容易!这样吧,以后每单业务结束,我按8%的暗佣付给你。”弘雷心里很清楚,没有村山,他不可能找到穗谷商事这样的大客户,更不可能见到父亲生前的好友了。      离开日本返回国内,弘雷立刻紧张行动起来。他深知日本客户对质量和交期的苛求,传来的指示书从面料配比、一直到针距、每一英寸内缝几针,都规定的非常详细,并且必须在两个月内交货,一点都不能延误。      一般这类面料,从合同签订到交货至少是三个月!现在面料在哪里都不知道,两个月后出成品有把握吗?村山在电话中反复询问,说:“葛经理,如果实在没把握,不要勉强,早点对社长说明,后面的单子总会有的。”       “按合同上写的,给我三天时间吧!”对弘雷来说,这一单做不好,哪里还有“后面”?!      像高中阶段校园里清晨起来冲冷水澡、练跑步一样,弘雷可以从静止状态突然爆发出加速度来:他先是一个个电话打出去,在周围圈子里就近找面料,一天半过去,毫无着落。第二天临下班了,终于打听到绍兴轻纺城有,第三天赶往绍兴,结果在一个摊位上找到了符合克重要求的呢面料,可惜只有一个桔红色,每米售价32元。他问了验收方法,老板说没问题,付钱提货,回去验,有问题找他。弘雷想这很成“问题”:钱付出了,找他还有何用?现在懒帐的多,到时去哪里找人。问老板货品产地,老板闭口不说。      弘雷提出看一下仓库里的货是否对路,老板见他存心要货,领他进了仓库。果然桔红色存货充裕,老板称黑色和咖啡两只色也没有问题,可以在桔红色上再染。弘雷懂美术,知道桔红色染深色是办得到的,但每米另加2-3元染色整理费令他无法接受。自己已按每米32元的面料价换算出成本后,将服装价格报给了日方。改变价格,势必被日方看作没有信誉;要是接受加价,势必亏损,怎么办?      弘雷脑子在快速运转:对!另找门路。找不到,再回头与老板协商也不迟。他边这么想着,边仔细巡视着,无意中发现整卷面料上贴着没撕尽的不干胶纸印的小标签,上面有“陕西咸阳毛纺厂”字样。这必定是生产厂家了!他悄悄揭下一张,回到公司马上查到了厂家电话,一问,厂里果然有库存,要他赶紧来人办理。      正好合同“但文”[注]写下的三天期限到!他有把握与日方敲定单子了。在江苏籍老战友祝寅初协助下,两人一起乘火车赶到咸阳。这位老祝,就是弘雷刚到部队时的无线电分队长,同在一个机务大队从事地勤无线电工作,尽管当时他不太乐意将技术传授给弘雷,弘雷早已忘了这些。从直工科鲁科长处得知祝寅光从部队转业后,担任过毛纺公司的经理,现在退休在家。 弘雷喜出望外, 很快与老祝联系上了。一路上通过交谈,弘雷发现老祝对各种毛的原料质量、配比非常熟悉,“门槛”也精得很。他很快就计算出,从买毛、纺纱开始,经过织染,面料出厂价完全可控制在每米30元之内。       到了咸阳,弘雷才发现这个秦汉古都原来只不过是西安附近的一个不大的小县城,他们很容易就找到了毛纺厂。一跨进厂门,他却大为惊讶:一个小小县城里竟会有规模如此大的毛纺厂,纺、织、染成套设备都十分齐全。经过打听才知道,原来是计划经济时代,国家把重点放在“三线建设”上,这里距离盛产羊毛的内蒙、甘肃、新疆都较近,于是投巨资办起了大型毛纺厂。在市场经济冲击下,国营纺织企业纷纷破产,偌大一个工厂听不到机器的轰鸣声,厂区内杂草丛生,看不到一个工人,整个厂靠卖库存商品给工人发工资。办公室里升着火炉,火炉边围坐着几个打扑克的人,见到客户来了,头都不抬一下。      一下来了一个大主顾,要吃下厂里全部90:10配比的库存毛纺白坯,可乐坏了业务员小戴。他一个人奔进打出,忙着开提单、结算和出仓。粗算下来全部库存按外销合同仍不够数。弘雷决定先将这批白坯运回张家港,染成黑色和咖啡色,桔红色再向绍兴市场购买。他与老祝商定,仍以每米32元价格与老祝结算,让老祝也有钱赚。弘雷知道生意要长久,靠的是大家有利可图。      第二天装货,天上下起了当地第一场雪,厂里火炉边仍围着一帮人,顾自己打扑克。弘雷走时穿得很单薄,站在露天里监装货物,冻得牙齿直打战。直到全部货都装上了大卡车,已是下午二、三点钟,他和老祝才想起中饭还没吃。灰蒙的天色中漫舞着白雪,两人踩着雪到就近小店填肚子。      在坐火车返程路上,老祝在南京站下车,弘雷独自一人继续前行到上海转车。列车进上海站已是后半夜,谁知他换乘的那趟列车早已停靠在相隔四、五个月台铁轨上,再过两、三分钟车就要开了。弘雷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去,总算赶上了那辆列车,人刚踏稳,还来不及喘口气,车轮就滚动了。他庆幸自己没有在月台冻上半夜!      面料全部染好后,弘雷又急急赶往江苏。察看了加工服装的生产厂家,是一家长年加工外贸产品、生产规模和管理水平都不错的厂,弘雷放心了。对染好的黑色和咖啡色,他也很满意,对于短缺的桔红面料,他催促老祝马上赶到绍兴补货。老祝却不听,坚持要当地解决。寄来的小样看还可以,做出的大货质量却参次不齐。      大货出运一个多月后,村山信彦将200多件次品,装了满满两大旅行箱从日本背到弘雷的公司,看着那满是色差和次点的衣服,弘雷惭愧得无言以对。      弘雷向村山信彦讲述这批面料采购的经过,村山也讲了追加这批货的实情:上年秋天名古屋涨大水,穗谷商事分公司仓库被淹,库存呢衣服大部报废,只得临时救急。对于中方在如此短时间内交出货来,日方总体满意,所以就不提索赔了。但是你不要看东谷父亲与你父亲是老朋友,日本人在生意上可不讲情面,下次无论如何要注意了。弘雷及时向老祝通报了情况,老祝却不以为然,他算计的是假如买进绍兴面料自己将少赚多少钱,而不是把质量和信誉放在头位。      这单业务做好之后,第二年客户陆续下了棉衬衫、连衣裙等数十万美元的单子给弘雷,当年十月客户一下子又开出40多万美元的信用证给他,继续做呢衣服。弘雷终于迈开了“下海”淘金的第一步。
          注:外贸合同中的“但文”是指执行合同的前提条件,即英文subject to……“以什么为前提”之意。




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4-2-11 18:51:54

《人道》进入最后一章,八节,呈献给你的故事已接近尾声,后面的故事将更加精彩!谢谢你的时刻陪伴!

晨晨 发表于 2014-2-12 09:50:06

弘雷父亲在“公兴铁厂”关照过东谷一郎,几十年后的情谊体现在他们的后辈身上,让人感叹,唏嘘!“这一单做不好,哪里还有后面?”“弘雷可以从静止状态突然爆发出加速度来。”即便在波诡云谲的商海大潮中弘雷也体现出敢于直面困难,踏实做事,正直为人的品格。做生意就是要大家都有钱可赚,没想到老祝的表现不尽人意。对“崖山之后无中国,崇祯之后无华夏”一直不是很懂,今天才弄明白。

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4-2-12 11:01:42

晨晨 发表于 2014-2-12 09:50 static/image/common/back.gif
弘雷父亲在“公兴铁厂”关照过东谷一郎,几十年后的情谊体现在他们的后辈身上,让人感叹,唏嘘!“这一单做 ...

这一节既是前面两部整个故事的延续,也刻意反映不同国家和民族在文化之间的差异,为文章最后将要点明的“人的个性差异,正在于民族文化差异”这个主题思想作铺垫。
“崖山之后无中国,崇祯之后无华夏”,这两段历史和涵义是知道的,但这两句话还是得益于近日嘟嘟朋友的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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