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4-2-12 19:34:42

052 长篇小说《人道》第七章·2

本帖最后由 浮石散人 于 2014-3-1 22:59 编辑

                                    弘雷惊讶地获悉:淮虎逃到国外去了,寿刚
                              剑成了替罪羊。
   
                                                      2
  碰上了一个几十年不遇的酷热夏天,窗外新栽的泡桐树叶耷拉着,知了在不停地叫唤。弘雷庆幸自己搬进了宽敞明亮的新家。这里远离市区,是江边新开发的一片住宅小区,一百五十多个平米,四室双卫,前后通风通气,比开着空调还舒服。只是小区周围设施还不配套,交通也不便,与过去一些老同学老朋友联系少多了。好在这些年来通讯发展很快,时兴起依妹儿、QQ。日本的单子都已安排下去,欧美客户正值休假期,弘雷也不用去办公室了,在家打着赤膊,坐在电脑前与网友们QQ聊天。
  突然,荧屏里跳出了一个令他吃惊的消息:昨晚寿刚剑被越县检察院带走!发消息的是网名为“东方行侠”好友,他知道那正是大学同班同学陆见平。
  “为什么?”弘雷输入了一个“惊讶”的脸谱。
  “说他犯受贿罪,数额2000多万元。我知道他很可能是得罪了人。”萤屏上出现了对方一个“气愤”的脸谱。
  二千多万!还不得掉脑袋?弘雷急着问:“现在能联系上他家人吗?最好先将事情弄清楚。这样吧,我们先下QQ,分头了解,我打电话给他单位,你给他家里。”打完这排字,便与陆见平分头行动起来。
  拨通电话,对面接电话的正是公司的岳副总经理,过去开会两人常坐在一起。电话那头传来岳副总的声音:“昨晚越县检察院从寿刚剑家里直接就把他带走了,今天一早家属来单位找人,我们才知道。”岳副总小心翼翼地说道。
  对方有抓人的手续吗?你们单位为什么不出面先去保出来呢?”弘雷抱着一线希望接连问道。过去,他自己单位也出过检察部门来带人的情况。他就要求把人先放出来。有问题,你检察部门带正式拘捕证来带人嘛。
  “有什么手续!?我刚才打电话到越县检察院,对方说这个案子涉案金额至少两千多万!……我现在也不好多讲话,他们扬言公司领导层都要查一查。”岳副总语气里流露出一股无奈。
  “凭什么?”弘雷手颤颤发抖,追问道。
  “不知道。自从我们这里郑董事长逃出国外去了,他们把好多事情就算到下面人身上……”岳副总诉着苦。
  “什么?!郑淮虎跑了?什么时候?为什么?”弘雷听了,更是大为吃惊。真是只顾了忙生意上的事,市面如此不灵了。电话那头岳副总的声音继续说着:“哦,你还不知道啊?跑了都快一个多月了。他不是将钱划到香港去抄期货嘛,结果钱被人卷走,他只好外逃。”听得出,岳副总颇为气愤。
  有关上亿元资金划到香港抄期货一事,前不久寿刚剑来弘雷办公室看他时,倒是听他谈起过的。刚剑一坐下就说:“老同学啊,还是你这样走出来,自己做好!”
  “好什么呀,压力太大!质量、交期,工厂不由我说了算,什么时候会出纰漏也不知道,每天踩着钢丝过日子。”弘雷笑着说。
  “你看,你这里招四五个员工,都由你说了算;业务做多做少做盈做亏也都是你自己的事。业务方面现在大家都难做,至少你不需要操其他心了。哪像我辛辛苦苦干,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责任会落到自己头上。”
  “你是个认真惯了人,有些事呢,也不要过于较真。”弘雷劝道。
  “嗨呀,你说一亿多资金划出去,领导只是一句话,我要不要让他签字?”寿刚剑气恼地问道。
  “那当然应该。”弘雷点着头。
  “可郑董不但不签,还训我少啰嗦。”寿刚剑感到委屈。
  “哈,你们俩个一个是我中学同学,一个是我大学同学,我对你们都了解。郑淮虎就那么个臭脾气,他在火头上,你别去惹他,等他静下来,再让他补签一个就是。”弘雷笑着给寿刚剑支招。
  这句话彷佛就是前两天说的,怎么突然变化那么大:一个出逃,一个被抓?弘雷知道寿刚剑在学校里是同学们公认的地地道道正人君子,平时做事一点一划,中规中距。说其他人出经济问题,他或许会信,说寿刚剑伸手拿不义之财,打死他都不信。
  经过了解,情况初步摸清了:原来越县检察院首先带着一个框框,认为上百万元的资产被三十万元贱卖,其中必有猫腻。正好又有上面条子批下来,于是他们想通过追查寿刚剑抓出个大案,立个大功。而真正的大鱼早溜走了,寿刚剑只是公司体改小组办公室主任,具体负责联营生产企业的管理协调工作而已。
  郑淮虎拍板以三十万元卖掉越县那块土地和厂房后,后续工作交给了寿刚剑办理。去年修建高速公路,这块土地的一部分被征用,上面的厂房跟着要拆除。经寿刚剑反复联系,最后买主是当地一位名叫柯连仁的私企老板。一年后,这块土地的价格随着整个房地产市场被炒热,迅速飙升到上百万元。
  这块土地上住着的三家钉子户先到柯连仁这里讨要补偿,非要求额外再补贴每户一万元,否则坚决不搬迁。柯称自己已经与省集团公司买断,这事得找寿刚剑公司。于是三个钉子户便坐长途汽车,赶到办公室找寿刚剑讨要这笔钱。
  假如寿刚剑是个脑子活络一点的人,或者说滑头一点,那么后来的一切事或许都不会发生。偏偏他是一个过于较真的人,当场便一口回绝这三个钉子户的要求:“这是不可能的!我公司该补贴的都已补贴,国有资产怎么能随便流失!”
  一句话呛得这几个人气呼呼扭头就走,临走时扔下一句话:“姓寿的,你听好了!你叫我们拿不成,我们也叫你这碗饭吃不成!”如果是一般的吓唬吓唬也就罢了。偏偏其中一个钉子户是省里某高官的亲戚。不久,寿刚剑便陷入了地狱般的日子之中。
  先是没有任何刑拘手续,被几个彪形大汉强行带走,关进了远隔省城七、八十公里外的越县拘留所,在连续两天不让睡觉,吊打、威逼和诱供下,寿刚剑心脏病发作,想到莫名其妙死在这里,亲友咋回事都不知道,只得违心作了交待。坏在刚开始时他作过抗争,他对审讯人员说:“你们这样做是违法的,我出去要控告你们!”我们还在查你,你倒想控告我们?检察人员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加大审讯力度!眼看再撑下去非死在里头不可了,寿刚剑只好“认罪”。
  有了寿刚剑的“交代书”,审讯人员回过头来进一步对柯连仁加温:“寿本人都承认了,你还想包庇他呀?我们掌握着你偷税漏税的问题,你再不老实交代寿刚剑的问题,我们随时可以把你抓进来!”老实巴交的柯连仁终于写下了“证词”:寿刚剑从我这里拿走了一万二千元。于是,越县检方补办了对寿刚剑的《逮捕证》。
  一审开庭。公堂之上,寿刚剑和柯连仁俩不约而同当庭翻供:一个说“我从来没有收到柯连仁的一万二千元钱!”一个说:“我对不起寿主任,我作了假证,我冤枉了他。”法官见状,倒也镇定,慎重宣布:“补充侦查,暂时休庭。”
  满以为休庭后,法庭会认真重新调查,给出实事求是的判决。然而,寿刚剑和家人们完全错了。这伙人非但没有半点收敛,反而转移场地、日夜审讯、至使寿刚剑心脏病再次发作,奄奄一息。证人柯连仁和他的老婆更是被折磨得半死。
  在事后一次弘雷随寿刚剑的兄弟一起驱车去越县找到柯连仁,希望他实事求是站出来作证时,柯依旧心有余悸,战战兢兢地说:“我那时被他们打得连上厕所都只能爬着去啊,我妻子来了月经,他们也不放过啊,一个星期不给洗澡,下身都烂了哇!”……
  他们再次扬言柯不交待寿刚剑的问题,就把他正式逮捕。于是柯重新“咬定:先后五次行贿寿刚剑“三十余万元”。有了这份“证据”后,再回过头来逼寿刚剑就范,寿刚剑按预先拟好的口供“受贿十二万元”画押签字。一桩弥天冤案就这样形成了!无怪寿刚剑从狱中传出的申诉书大标题就是《苍天啊,你的眼睛在哪里?》
      控方认为应依“旁证”受贿三十万元定罪,辩方认为所有证据都是孤证,形成不了有效的证据链。在控辨双方同时抗诉下,案子被移到了当地中级法院。寿刚剑和亲友们满以为二审会禀公办事,还寿刚剑一个清白。然而又落空了!二审判决书上收贿金额变成了12万,刑期改为十年半!宣判后寿刚剑被投进了省城近郊二监大牢内。
  弘雷自己遭受过冤枉的痛楚,怎么看得下别人遭冤屈!他从网上下载了二审判决书后,逐字逐句进行了仔仔细细的推敲和研究,发现这完全是一份漏洞百出,自相矛盾,罔顾法理的一派胡言,认定这是一起冤案。看着审判书下方盖着的大红国徽和“人民法院”字样,他不禁拍案而起,内心里同寿刚剑一样高喊:“苍天啊,你的眼睛在哪里?!”
  冒着酷暑,弘雷把所有的生意交给别人打理,他敲打着键盘,疾笔奋书,他要为正义伸张、为同学申冤。他和陆见平一起,将写好的上诉材料以挂号信方式一份份寄给省人大,省信访办,省高院等十余家单位,反映案件的真相,直对司法腐败。他就不信天下都会这么黑。
  在寿刚剑亲友的共同努力下,省最高人民法院终于受理了这起案子。“高法”两次开庭公开审理此案,弘雷、见平等几个同学都到庭参加。当亲耳听到法庭宣读由高院亲自派人调查所获得的越县检察部门违规审讯的事实,并两次传票柯连仁到庭对质,均遭越县方面顶着不办的时候,弘雷深感法律的无奈和无力;再看见到庭的检察部门人员竟堂而皇之为下属作无理辨解、拒不承认错案,更感到这个国家要迈向真正的法制社会还有多么漫长的道路要走!
  虽然“省高法”最后以某种妥协下达的判决书,使关押了三年零三个月的寿刚剑走出了监狱大门,重新获得了自由。但留下维持一审一年半刑期的判决,要到何时才能得到彻底的洗清呢?这时媒体上正在披露湖北佘祥林案,佘祥林被判处死刑,直到真正的凶手被抓到,才获得无罪改判,而他牢里已坐了整整二十余年!这样的冤情向谁去说得明白?
  在接寿刚剑出狱时,弘雷对他说:“你当时如果不对那几家钉子户把话说那么绝,比如婉转地对他们说,你们的要求我会向领导反映之类,或许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了。”
  寿刚剑却说:“那怎么行?这是领导交给我的工作,我怎么能再推给领导呢?!”
  “那块地从拍卖到定价都是郑淮虎拍板决定的,又不是你决定的。钉子户找上门来,你何必挡在前面呢?再说郑淮虎出逃了,该是他的问题你推给他就是了。 ”弘雷还有疑问。
  “我是个党员,他是领导,代表组织,交给我的工作我就要做好。检察部门开始要我揭发他的问题,说有立功表现可以减刑,我不知道的事怎么可以乱说?但不知何故,后来他们就不追问下去了。”寿刚剑坚持自己没做错什么,弘雷见此也就不多说了。
  寿刚剑事件使弘雷看到了“性格决定命运”,在人的一生中起着多么巨大的作用。皎皎者易污,峣峣者易折。他想对寿刚剑说的全部心里话是:当我们直面不公平、不公正的时候,当身遇丑陋与罪恶的时候,我们缺乏的并不是鉴别能力和反抗勇气,而是策略和方法。如果有可能重新活一遍的话,我们要增加的唯一选项只是学会保护自己,而不要白白“中招”。
  可惜,寿刚剑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他带着要求彻底还自己一个清白的遗憾,患血癌去世了,时年六十周岁。弘雷从外地匆匆赶来参加他的告别会,望着同窗好友的遗容,弘雷嚎啕大哭,回至家中,一口气写下了:

            《八声甘州》悼刚剑


              回眸素花黑纱落处,多少悲难收?           忍看君容颜,几载同窗,情谊悠悠。           恰似金兰吐秀,奋发意气遒。           挥手兹别过,阴阳各冬秋。

           天降千古奇冤,罪名凭罗织,铁窗枉留。           子规夜夜哭,谁能辨良莠?           叹世间、几多寒暑,几多忧,尊严哪堪休?           路何长,昭雪之期,再祭吾友。

   
   
   

晨晨 发表于 2014-2-13 08:50:01

董事长逃了,许多事就算在下面人身上——法律如同儿戏,宪法成草纸。寿刚剑所受到的不公正的待遇,折射出中国法律存在着多少漏洞,法律靠执法人的觉悟是靠不住的。性格决定命运,即便受到如此冤屈,寿刚剑还坚持自己没做错什么,真如他的名字一样,可这种性格在社会上除了吃亏,造成心郁情滞,最后带给自己的是生命的早逝。可悲可叹。

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4-2-13 12:47:37

本帖最后由 浮石散人 于 2014-2-13 14:25 编辑

晨晨 发表于 2014-2-13 08:50 static/image/common/back.gif
董事长逃了,许多事就算在下面人身上——法律如同儿戏,宪法成草纸。寿刚剑所受到的不公正的待遇,折射出中 ...
《八声甘州》悼刚剑


              回眸素花黑纱落处,多少悲难收?
           忍看君容颜,几载同窗,情谊悠悠。
           恰似金兰吐秀,奋发意气遒。
           挥手兹别过,阴阳各冬秋。


           天降千古奇冤,罪名凭罗织,铁窗枉留。
           子规夜夜哭,谁能辨良莠?
           叹世间、几多寒暑,几多忧,尊严哪堪休?
           路何长,昭雪之期,再祭吾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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