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4-2-19 18:03:13

055 长篇小说《人道》第七章·5

本帖最后由 浮石散人 于 2014-3-12 14:07 编辑

                                 商场作为社会的缩小版,什么样的人物和事都
                               会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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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事往复,是非祸福岂可凭一时得失判断。过去教人斗争哲学,现在教人贪婪向钱看,自己下海,钱是多赚了,然而究竟是对是错是祸是福,天知道。      想当初为了“打破大锅饭”推动改革,弘雷率先创造设计了外贸奖励制度,并在整个系统得到推广,本是为了激励广大职工,结果却变成了一些头头们赤裸裸地攫取个人利益的“挡箭牌”,他们每年十几万几十万地装进自己的口袋,下面的职工做得累死也拿不到头们的十分之一。“按劳分配”变成了“按位子分配”,而能坐上“位子”的,又有几个是通过公平竞争或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取得的?他不禁生出些许悲哀来。      现在下海了,似乎可以把自己范围内的事做得公平一些了。他按工龄、岗位、贡献设计出一套结构工资和奖励办法,调动了员工积极性,使业务有了长足的发展,但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多赚钱?像文革一样,为什么人们总是在重复着自己不想做、又不得不去做的事呢?      幸好在生意圈里也能遇到品德高尚的人。除了村山信彦外,德国人索马斯·盖保先生也使他深为钦佩。盖保先生是位正宗的日耳曼人,比弘雷大三四岁,一米八九的个子,金黄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始终系着领带,总是把头发梳理的一丝不乱,待人彬彬有礼,一副十足的绅士派头,他的夫人却是一位个子小巧的台湾人,或许受了妻子的影响,盖保先生对中国的文化极为熟悉和爱好,不仅给自己取了一个与其德文姓氏谐音的中文名字“佳保”,而且连公司名字“佳华”也是中文味十足。弘雷和盖保先生在香港洽谈会上结识后,一直保持着联系。每次盖保先生来了,弘雷无论手头工作有多忙,都要安排出时间接待,他还用草书写了王维的诗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相送,盖保先生很高兴,将他的书法作品裱好后,端端正正地挂在自己香港办公室的墙上。      弘雷多次访问德国,第二次去德国访问时,正值柏林墙倒后不久。从柏林坐火车到法兰克福,是清晨四、五点时候,弘雷要求盖保先生不要接站了,但盖保先生得知后,坚持亲自到火车站迎接。在朦胧的晨曦和凌冽的寒风中,仰着脸与盖保握手时,弘雷感动的说不出话来。盖保又将弘雷接到自己家中吃早餐,弘雷打量屋内的陈设,竟完全是中国过去世族大家的风格,墙上的字画古香古色,其中一副乾隆御笔,尤其引起弘雷的注意,盖保太太笑着告诉他,这是乾隆的真迹,还是她爷爷这一辈传下来的,始知其祖上也非等闲之辈。盖保还带弘雷到莱茵河畔的几个古堡参观,这里的古建筑保存得十分完好,地窖里藏着陈年的葡萄酒,低矮简朴的房屋与周围老旧的木制风车、葱郁的橡树、静静流淌的河流、绿如地毯般的原野,构成了一幅和谐的田园诗画,让弘雷赞叹不已。这样的朋友、这样的环境是会让人忘却商场上的尔虞我诈的。很长时间,盖保与弘雷也是只做朋友,不言生意。当得知弘雷出来单干后,盖保先生不仅将自己公司的单子放给他做,还专程从上海陪自己的意大利朋友阿玛托先生来省城与弘雷相识,使弘雷有机会一睹世界时装引领地意大利时装的款式和风采,并很快做起了意大利名牌绣花女衬衫、羽绒衣等数笔业务,商标和纽扣等辅料全由意大利进口,做好的服装确实漂亮。每单数量虽然都不如美国的大,但卖价很好。当弘雷将一叠钱交给盖保表示感谢时,盖保再三推辞方才收下。作为一家跨国公司的董事长,盖保自然不在乎这点钱,也从不言及自己该拿多少,而弘雷是始终秉持自己的经商之道的。      商场作为社会的缩小版,也是什么样的人物和事都会遇到。      韩国客户朴在旭,在业务员赖文荣陪同下来到弘雷公司谈业务。弘雷很快发觉他是个中国通,初次会面便显得出手很阔绰的样子,在高档的望湖宾馆盛宴招待弘雷,称自己已在省工业公司找到了一批库存花布,打算把这批库存布出口到墨西哥去,价格都已谈好,只等外贸出口。长期的外贸经历使弘雷对这类客户反而保留一份警觉,他将此业务交给赖文荣具体承办时,特别强调:一定要等客户信用证到,同时信用证审核无瑕疵,才能安排汇款收货事项。      谁知,朴在旭先是声称墨西哥方要求暂时只出其中一个花样,可这个花样数量不够怎么办,他就要企业补印,并且补印部分只接受库存价格。首批货出去后,又称现在市场发生变化了,要求余下库存布再减价15%。这时恰逢江苏服装生产出问题,弘雷只得赶去江苏。这里赖文荣对财务谎称葛经理已同意全部付款。等弘雷回到公司,木已成舟:公司按原库存价吃进了全部印花布,工厂损失了补印现货而增加的费用,客户还要减价15%才要货。如果接受客户要求,弘雷将亏损50余万元;假如不接受客户减价要求,弘雷将背上百万元的库存。弘雷把赖文荣找来,责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赖文荣先是吱吱唔唔,最后承认自己父亲是这家一公司的总经理,朴先生是父亲多年老朋友。—— 一帮垃圾!      弘雷算好当月工资,让赖文荣马上开路!同时想着怎样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问题。得知中学校友刘援朝办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岳父是司法机关的原领导,弘雷便请刘援朝担任自己一方的律师。这刘援朝比弘雷低几届,听了情况介绍,拍着胸脯说:“放心,弘雷,这案子是内外勾结搞诈骗,你肯定能赢,法院里我有不少朋友,准能搞定!”于是弘雷跟着刘援朝,一次次请法官们吃饭、送礼,希望法院秉公执法,尽快判决下来,使他的一百多万元库存能尽早解套。      哪知该做的功课都做了,一审判决下来,结果竟是弘雷方败诉!弘雷找来刘援朝,问:“这是怎么回事?”      刘援朝红着脸说:“一审败诉不要紧,还可以提起二审的。”       “你不是说这官司肯定能赢吗?”弘雷盯着刘援朝那不敢正视自己的眼睛,追问道。       “我和你是同学,可我又是对方公司的长年法律顾问,我也没办法啊!”刘援朝显得很无奈的样子。      “原来如此。你没办法,就来坑我!?”弘雷气不打一处来,从此再也不去理会这个下三滥的校友了。幸好这批布不久随着市场棉花价格上扬,价格有所回升,弘雷赶紧在深圳以略高于市场的价格脱手,刨去运杂费,总算大致持平。      弘雷急急赶到江苏去,是为了处理一批供美纯亚麻女夹克衫的质量问题。      这批服装面料由安徽铜陵提供,事先弘雷去铜陵看过,对面料质量很有把握。但是由于服装厂对麻的缩水率估计不足,只是按铜陵厂通知的缩水率排料裁剪,结果服装成品达不到合同规定的数量。加上合同规定无需整烫,货到后由美方找人整熨,因整烫处理不当,增加了次品。美国人大为光火,要求全部退货,运回国内重新整改后再出口。总共二十七万多美元的货,复出口不仅会加重往返运输的成本,更要冒市场变化客户不要货的风险,岂不是亏损得连爸妈都不认识了?!      越遇急事,头脑反而越冷静。弘雷仔细检查了所有衣服,发现同一尺码,差异出在不同部位。这就表明问题只能出在整熨上,而不是出在裁剪和缝制环节上。因为工业化生产的服装,都是整个尺码一起裁剪的,要错一起错,不可能错在不同部位。初步得出这样的结论后,他先稳住客户,力劝客户在美国就地整改而不要退货,改工费可由中方承担。      整熨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弘雷拿着客户快件寄回的二十多件衣服赶到了服装厂,和整熨车间的师傅一起反复比较试验,最后得出结论:麻制衣服由于纤维偏硬,不易被熨烫平整,主要靠高温“压熨”,而不能像普通面料那样来回“拖熨”。美方为了便于挂装零售,自己负责整烫,结果没有烫好,把责任全部推给中方,是没有道理的。问题根子找到后,他画出了示意图,详细向对方说明了亚麻服装整熨的正确方法,同时按事先承诺,支付2000美元作为返工费赔给美方,才算把这事平息下去。      更严重的问题出在呢衣服上。年初弘雷和日方签订了外销合同后,就通知老祝春节过了后就可以备齐羊毛原料了。老祝认为价格过高,不肯备货。到了三、四月,原毛价格继续攀升,老祝仍不肯进货,要再等。直到五、六月眼看再不进原毛,后面生产来不及了,再去进毛。不仅价格比春节期间更贵,所进的原毛等级也明显不如上年,老祝还在配比上做手脚,增加了晴纶的比率,减低了毛的含量。小样出来后,弘雷发现手感不对,追问之下老祝讲了实话,但这时毛已全部纺好纱织成布,染好了色,要改已晚。      老祝安慰弘雷说:“小葛,你放心,差五、六个百分点客户根本看不出来,我们内销经常这样做的。”弘雷真是哭笑不得:出口产品怎么能与内销产品相比呢?人家可是个法制社会,在日本商家卖出的服装洗涤唛上所标的纤维成分和比例是要受法律约束的,一旦弄虚作假被查出,轻者罚款,重者吊销执照。      果然,货到日本后,日方马上看出货品与上年有差异,拿去测试,含毛率80%都不到!日方提出赔偿要求,最后好说歹说由弘雷和老祝各赔三万元人民币了结,但呢制服装的业务也从此宣告结束。弘雷只得长叹一声:“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自己少赚一点钱倒是小事,可连身边的“好友”,都可以这般见利忘义,这是弘雷万万没有想到的!从史籍里他看到,无怪中国自古来要把经商视为“末流”。先贤们是看透了经商逐利与重义轻利伦理的相悖性,所以就连李白这样的大诗人都因为家族先辈有经商者,而无法参加科举考试走上仕途。然而不正是这些苛刻规定,一定程度上保证了为文、为官的纯净吗?时代在前进,商品交换今天已日益成为社会发展的必需,金钱的诱惑被推挽、放大到了极致。为了满足一己之私,人们变得贪婪无尽、欲海难填,什么毒品交易、包二奶、卖淫,毒奶粉、地沟油、农药菜、豆腐渣工程……统统冒了出来;水源污染、土地污染、空气污染正日益威胁、挤压着人们的生存空间,这样的“万类霜天竞自由”不正是人性恶又没有受到应有制约的结果吗?      世界犹如万花筒一般在旋转,过去连想象都困难的事,如今却司空见惯,比比皆是。在写给姜韵的E-mail中,弘雷感叹道:“眼下我们许多传统的美德,在一些人眼中不过是块抹桌布,需要时抹一下,抹过了便丢在了一旁!这个社会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我面临着人生第二次大不理解。可在大潮的挟裹下,就连我这个自命清高的人也不得不认可‘没钱万万不能’的信条,为了养家糊口和心目中的瓷瓶,我也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了。”       姜韵回复道:“你听说过法国路易十四的那句‘我自为所欲为,哪管死后洪水滔天’的话吗?社会一旦掉进欲望和钱眼里,一些无权无势又无良者除了争相‘比滥’外,还能有什么选择?”      是啊,被无奈和不解紧紧包围的弘雷,只想着公司早日关门歇业,可以留些时间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晨晨 发表于 2014-2-19 21:48:15

没有商海博浪的体会就没有弘雷这么深刻的认识和感慨。中国古代一直排斥商人。《琵琶行》里不是也说“商人重利轻离别吗?但时代变了,商人的社会地位在迅速提高,即便做个儒商,弘雷的内心也是纠结的,违法,违心,坑人的事做不出,那么在这个贪欲横行的时代大潮里就得付出比别人多得多的辛苦和汗水。还是姜韵的话说的深刻。

浮石散人 发表于 2014-2-21 19:19:24

晨晨 发表于 2014-2-19 21:48 static/image/common/back.gif
没有商海博浪的体会就没有弘雷这么深刻的认识和感慨。中国古代一直排斥商人。《琵琶行》里不是也说“商人重 ...

是啊,切身的经历很重要,只有自己经历过这些事,才能够写得生动。一般靠采访是得不到这样鲜活的经商素材的。这也是我写书觉得有优势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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