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尘共舞 发表于 2014-3-7 01:06:44

长篇小说《错乱年华》第六章:朗馨勤工俭学忙

两天后。美国费城。



    朗馨从宾大的夜班校车上下来,警觉地看了看左右,沿着街边人行道快步往住所赶。此时,已近午夜,天上没有月亮。从巴尔的摩大街通向朗馨住所后花园的街灯爆了,路很黑。一个星期前,听大卫说,他已经给市政府的街道科打了电话,要求修理街灯,可至今,政府还没有派人来修;不仅如此,这两天,又有什么人把那街灯下的井盖儿也给撬开来,偷走了。虽然从校车站到朗馨的住所只要走过两条街,但她还是格外小心,边走边往后看。据说,在宾大大学城里走夜路,最危险的时间段就是从十一点到凌晨一点。



    尽管朗馨拼命提着精神,但还是感到格外的疲惫。她觉着耳朵嗡嗡作响,脖子僵硬,两腿发涨,眼睛也发花,看前面的路是模糊的。今天,对朗馨来说,很长:她早晨八点出门到现在,已近十四个小时了。整个上午都有课,下午,她在图书馆查资料,准备交公交运输课的期中小论文,一直搞到六点;然后,又忙着往宾大的本科生宿舍楼的食堂赶。朗馨在那儿找了一份做 Pizza 的活儿,从周一到周五的六点工作到十点,一共二十个小时。



    朗馨拖着沉重的步子,开了门,里面很黑,只开着暗灯。她绕过客厅,经过大卫的书房,见里面的灯还昏暗地亮着,就放轻了脚步上楼。她在 Pizza 店工作近一个月了,这些天来,每天都回来很晚。大卫就象这房子的守护神,只要听到朗馨回来的脚步声,就会从书房里走出来,向朗馨打招呼,问长问短。开始的时候,朗馨出于礼貌,也会跟他简单地说说当天的事儿。可时间长了,朗馨变得有些反感,觉得大卫罗嗦。她知道大卫是个热心人:他不仅关心这房子里的事,还关心街道和大学城里的事。但最近,持续的劳累和压力,让朗馨变得想封锁自己,不愿在人前暴露自己疲惫的心态。



    尽管朗馨的脚步很轻,大卫还是察觉到她回来了,他从书房里出来,说:“Langxin, are you OK? You’ve been coming back so late recently. You look tired. Don’t be too hard on yourself.” (“朗馨,你没事吧?最近,你总回来这么晚。你看上去很疲倦,别对自己太苛刻了。”)朗馨在楼梯上住了脚,说:“ I’m OK. Thank you. ” (“我没事。谢谢。”)说完,又继续往楼上走。只听大卫又说:“Please let Ann and I know If there is anything we can do for you.”(“如果有什么事我和安能帮上忙的,尽管告诉我们。”)朗馨回转头,对大卫点点头,勉强地笑了笑,上了阁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先放下书包,紧接着把从学校餐厅带回来的Pizza 从纸袋里拿出来,对着那个排风扇,坐在地上。她按了一下开关,那排风扇就嗡嗡地响起来,送来强劲的风。她一边大口大口地咬着 Pizza,一边想刚才大卫的话。朗馨的确需要帮助,但是大卫和安都帮不了。她的压力来自学习和经济两方面:开学一个月了,她还没适应课程的进度。这学期,她选了四门课,每门课的阅读量都很大,朗馨觉得怎么拼命读也读不完,晚上经常要熬夜到两三点;她带来的两万美元,基本上都用来缴学费了,所剩的钱只够生活一个多月。眼看又要缴房租了,朗馨还不知道钱从哪儿来:她是国际学生,工资支付手续还未办妥;所以,虽然做 Pizza的活干了三周有余,还没拿到一分钱。为此,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再说 Pizza 店的工作,每小时还不到六美元,光靠这个工作,只够维持生活;下学期的学费,虽然系里和几个教授已经答应尽量提供资助,但还没有一个落实了的。想到这些,朗馨觉得心烦意乱,便关了排风扇,起身,把剩下的 Pizza 包好,放到书桌上。



    她拉出那张雕花木椅坐下,打开书包,准备再把运输规划课的期中小论文检查一遍,好一早交差。这时,朗馨注意到桌角的留言机指示灯,三下三下地闪,知道里面已存了三个留言,心想:这几天真是忙疯了,连电话留言都忘了查听。她就按了播放键,只听留言机里说:“Hi, Langxin, This is Shawn from Dr. Davis’transportation planning class. Please give me a call back. I need to discuss the team project with you. My number is 215-393-3434 .”(“嗨,朗馨,我是戴维斯教授交通规划课的勋。我需要和你讨论一下小组项目。请回我电话。215-393-3434。”) 朗馨一边将这则留言删除,一边想:这个来自希腊古国的勋,怎么这么积极?现在就催小组项目,戴维斯教授不是说要到期终考试时才做小组汇报的吗!?



   “Hi, this message is for Langxin Qin. My name is Catherine from Cafeteria. The International Student Office has finally got you on the payroll. You can come to my office anytime to get the check. Sorry for taking so long to get you paid.”(“ 嗨, 这个留言是给秦朗馨的。我是本科生食堂的卡特琳娜。 国际学生办公室已经把你的工薪支付手续办好了。你方便时到我办公室来领支票吧。对不起,拖了这么长时间才让你拿到工资。”)这则留言,让朗馨禁不住咧嘴笑了:总算有点好消息,等取了工资,就可以缴房租了。



    知道工资的事有了着落,朗馨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轻松了许多。她一边翻开交通课的作业,一边等待第三个留言的播放。可是留言机里只有磁带吱吱响,大约持续了有半分钟,然后是电话挂掉的声音。她有些纳闷,便好奇地去看留言机屏幕上的电话号码:是从中国打来的;她又看了看电话留言的本地时间:是前天将近午夜。朗馨疲惫地想:大概是仲平的电话,怎么错过了?好象前天夜里,自己从机房出来,就过了午夜;等回到处所,都凌晨一两点了。但怎么不是运输公司的号码呢?朗馨有些纳闷。隐隐约约地,她似乎记起上次和仲平通话时,他说过公司要给国际长途上密码,以后打电话就更不方便了。也许,他找到了别的途径可以打免费国际长途。



    朗馨本能地拿起电话,去拨仲平的号码,刚拨到一半,她就挂了。她不知道,如果拨通了,该跟仲平说什么:问他什么时候来美国吗? 不会有结果的;向他诉说自己这边生活的艰难吗? 仲平似乎对此毫不关心。朗馨想起自己刚落脚美国不久,给仲平打过一次电话,说自己觉着凡事都难,没想到仲平听了,冷漠地笑了笑,说:“别人到美国都行,怎么就你不行?你在国内时,不是觉得自己样样都行吗?”当时,听了仲平的冷嘲热讽,朗馨的眼眶湿了,她用手拼命地压住电话,硬是没让仲平听到自己的抽泣声。   



    此时,她异常平静地看着桌上的照片:左边,是姐姐的一张小像;右边,是出国前和父母还有姐姐在西宁城里照的合影;中间的一张大照片,是和仲平的婚纱照。朗馨拿起它,用手划过那起了裂痕的塑料玻璃镜框。 这镜框,不知是什么时候弄破的。朗馨只知道,一到美国,从箱子里拿出来的时候,它就破了。朗馨拿起这张照片,站起来,走到屋角的储藏室,打开皮箱,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在底层。她不怪仲平这一两年来,对她不冷不热的态度。因为,毕竟是自己选择了离开他来美,而这对仲平是一种伤害。朗馨觉得自己没有精力在两人僵持的关系上花时间:不错,她对仲平的心好象已渐渐封死,过去两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也似乎随着那破碎的像框,一起被埋到了箱底。



    早晨, 朗馨一觉醒来,才知道自己是趴在桌上睡了一宿。她一看表, 叫了声:“糟了,八点了!要迟到了!”就连忙把修改完的作业放进书包,冲出了房间。她咚咚咚地下了楼,又遇见大卫站在书房门口,头上带着挡汗白毛巾,便跟他打招呼:“Good morning, David. I will have the rent for you in a couple of days.”(“早晨好,大卫。我过两天就缴来月的房租。”)大卫觉得朗馨好象很久没有这么主动跟自己打招呼了,又听她说要缴房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说:“Are you sure?”(“你能肯定吗?”)他的话还没说完,朗馨早已跑出门去了。



    还好,一路小跑,当朗馨赶到戴维斯教授的交通运输课时,还有近一半的人没到齐,包括戴维斯教授自己。这个戴维斯教授,是个终身教授,交通运输规划的专家。他大约五十来岁,秃顶,总是眯着眼睛,也不带眼镜,所以,不知道他是看不清才眯眼呢,还是有这个习惯。朗馨走到一个空位,气喘吁吁的刚坐下,就见勋挨着她也坐下了。勋是戴维斯教授的博士研究生,也是这节课的助教。他来自希腊首都雅典,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只要对欧洲文明稍微有一点知识的人,见到勋,不用他做自我介绍,就知道,他肯定来自地中海的希腊或意大利那一带。因为,他和米开朗基罗雕塑的大卫像简直太象了:从披散的长发,到刚毅的眼神,都散发着欧洲中世纪文化的魅力。



    但朗馨不怎么喜欢这个人。第一,他总喜欢在课堂提问,经常搞得戴维斯教授拖堂。这堂课一周两次,周二的早晨和周四的下午。周四一下课,朗馨就得往食堂赶。从教室到食堂要走十分种,弄得朗馨周四的班儿总迟到。第二,他似乎对中国的公共交通很感兴趣,见了朗馨就问关于中国城市的一些事,朗馨根本没有时间跟他闲聊。第三,朗馨不幸的跟他分在一组,做小组项目。勋特别积极,自愿做小组项目的组长,吩咐朗馨去查各种公交资料,弄得朗馨头都大了。



    勋一边喝着咖啡,吃着饼干,一边问朗馨:“Hi, Langxin, did you get my message? We need to gather sometime to go through the group project.”(“嗨,朗馨,有没有接到我的电话留言?咱们组得抽时间聚一聚,讨论一下小组项目的事。”)朗馨没有搭理他,也从书包里拿出一袋饼干吃了起来。



    勋刚要说什么,只见戴维斯教授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条又黑又亮的狗。刚开学的时候,朗馨觉着自己真是大开眼界。在宾大,上课是可以吃东西的,不光学生吃,连教授也吃。经济学的哈里森教授,每次开课,就先咬一个红苹果,然后,问一个有关经济学的问题。后来,戴维斯教授上课带条狗,就更让朗馨觉得新鲜了。这要是在中国,还不把教授和学生一起做纪律处分,才怪呢。知道了宾大开放的校风,朗馨也总在书包里放些吃的,有时还真灵,脑子僵硬不动的时候,嚼两下,就又可以思索了。



    只见戴维斯教授坐在那张教授专用的圆椅上,用手指了指身后的地面,那狗就乖乖地坐下来,仿佛也做好了听课的准备。戴维斯教授眯着眼睛,把课堂前后左右地扫了一遍,说:“This semester is about to enter the 2nd month. Today, you guys will turn in the half-semester term paper. Are there still any questions about what we’ve discussed so far? ” (“这学期就要进入第二个月了,你们今天要交期中小论文。大家对我们已经讨论过的题目还有没有什么问题?”)没有人回答,只听一片哗哗的翻书声。戴维斯教授接着说:“ Wow, that's great. I look forward to your papers. Today, we enter the 2nd half of our learning: Transportation Planning Modeling. Before I introduce this topic, let's briefly summarize the factors that affect transportation planning. I am going to call out names, like usual.”(“啊,太好了。我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读你们的论文啊。今天,我们就进入这门课第二阶段的讨论:交通运输规划的计算机模拟。在我引进这个新概念之前,先简单回顾一下哪些变量影响交通运输规划。我象往常一样点名。”) 用随机点名来回答问题,算是戴维斯教授的绝招,占总成绩的20%。而且,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戴维斯教授叫到。这节课有三十多人,学生来自十几个国家,算是受欢迎的大课。有时一个人一节课会被叫几次,而有的人要等几节课才被叫一次。听戴维斯教授说,他的目的就是让所有学生在课上紧张,因为,只有大脑紧张,才能积极思维。



    朗馨正心里嘀咕:这个戴维斯教授也真够狡猾的,变着法儿把半本书的内容都问到了!这时,就听到戴维斯教授叫道:“Langxin Qin.” (“秦朗馨。”) 朗馨回答道:“Yes, Sir.”(“是,先生。”)朗馨顿了顿,回答说:“ Overall, there are four major factors affecting how transportation system is and should be planned: social, economic, environmental and existing land use.”(“总体上说,有四大因素左右交通运输规划的决定:社会因素,经济因素,环境因素,还有现有土地使用。”) 戴维斯教授的眉毛翘了翘,一只眼睛眯成了缝,说:“Too general. Please illustrate in more detail. ” (“太笼统了。你能解释得再细一点吗?”)朗馨也跟着翘了翘眉头,只是眼睛瞪大了许多,楞在那里,没有说话。戴维斯教授启发她说:“ Give some meat to each factor. ” (“给每个变量加点儿肉。”)



    朗馨笑了笑,说:“Let me see. First, social factor, for example, the accessibility of each community to transportation facilities is different, poorer neighborhood cannot afford private transportation and relies more on public transportation; Next, economic factor, population growth, job growth and housing growth induces additional demand for transportation; Third, environmental factor, surface transportation pollutes air, the stream, and waterway. Lastly, existing land use affects transportation investment. For example, public transportation needs to serve major employment centers, commercial corridors, and retail destinations.”



    (“让我想想看。第一个,社会因素,比方说,每一个社区能接触交通设施的能力是不一样的:穷困区的家庭支付不起私人汽车,更多地依赖公共交通;下一个,经济因素,人口增长,就业增长,住房增长都会对交通运输产生额外的需求;第三,环境因素,地表运输污染空气,河流,和水源。最后,现有土地使用也影响交通运输的投资。比如说,公共交通设施要建在人口比较集中的就业中心,商用大道,和购物中心。”)朗馨象背文章似的一口气说了下来,教室里竟响起了掌声,连戴维斯教授眯起的眼睛都少有地睁开了。那条狗,本来头枕着地上闭着眼睛在打盹儿,听了掌声,马上抖了抖身子,站了起来,摇着尾巴,好奇地左右看看。



    只听戴维斯教授说:“Great, very thorough. It looks like you got it.” (“不错。很完全。看来你掌握了。”)朗馨听了戴维斯教授的夸奖,似乎找回了失落已久的自尊心和荣耀感。她心想:这次要算自己运气好,真要感谢卡特林娜的那个拿工资的留言,为自己冲足了劲儿,才能在深夜把论文从头至尾又翻了一遍。尤其是刚才回答问题的那一段,是连夜才改好的。要不然,怎么会记得那么清楚!



    卸了期中小论文的包袱,又得到了教授的当面夸奖,这节课以下的时间,朗馨的心就波来荡去的,她好象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去听戴维斯教授得意洋洋地讲他自己开发研制的计算机模型。她的脑子里倒是一幕幕地闪过来美这一个多月的日子,感觉每一天她的信心都在向深谷里跌。如果不是今天得到戴维斯教授的肯定,她几乎感到自己要后悔来美国的决定了。这些日子以来,她不仅不敢去面对那个写着“我的美国梦”的记事薄, 而且也拒绝跟父母联系,只挂过一个落地平安电话而已。朗馨觉着以自己目前的状况,不愿去面对父母的关心和询问:因为,父母对她的期望太高了,她不愿让自己的疲惫和失落惹他们担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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