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尘共舞 发表于 2014-3-7 01:20:14

长篇小说《错乱年华》第十一章:龙潭初做侍应生

第十一章:龙潭初做侍应生


    自从大学城的分店开张以来,顾宇生比以前忙多了。原先只有唐人街一家店时,他基本上甩手给黄锦彪管,自己只是间或去看看。这一个月以来,顾宇生几乎每天都在分店盯着,他还没有物色到一个中意的经理人选;而且,不像在唐人街,食客大都是堂吃,这里的学生客户多,午餐最忙,都是外卖盒饭套餐,要求动作既快又准。虽然顾宇生从唐人街调来了几个骨干,但分店绝大部分员工都是新手。所以,他还不能放手。



    这会儿,是午餐的高峰期过后,他坐在那里歇息,就有侍应生给他送来一碗稀饭,一叠小菜,还有一条清蒸鱼。如果顾宇生在餐馆,这便是他午餐的典型菜谱。在餐馆多年,他养成了只吃两餐的习惯。这一个月以来,他满载做业,仿佛又回到了早些年开创第一个店时的作息时间:早晨,他一般要睡到十点左右才起床,洗漱完毕,就径直去分店,准备午餐的营业高峰;午餐的营业高峰一般要等下午两点半以后才彻底熄灭;这时,就会有侍应生送上清淡的午餐,并问他晚餐吃什么,做好后,在晚上收工前给他包好;从五点到八点半是晚餐的高峰,他要招呼里外,一直守到打烊,结了账,才能回家;回到公寓,一般至少都是夜里十二点了。他会先沐浴,给姐姐雨嘉打个电话报平安,然后,喝点啤酒,抽根香烟,放松地品尝包回来的晚餐,通常是米饭,一个特色荤菜,一样蔬菜或是汤菜。他边吃,边喝,边抽,边看。他看的是粤语频道的娱乐节目。这些娱乐节目,能让他彻底放松下来,会催眠般地把他送入梦乡。半夜,如果他醒过来,就会从沙发上转移到柔软舒适的床上去睡,直到第二天早晨。



    此时,顾宇生喝了口稀饭,看了看表,已经下午三点了,闲下来的他不禁又想起了秦朗馨:不知她今天会不会来?菜单背熟了没有?能不能顺利找到这个店址?想到这,顾宇生摇摇头,笑自己这般莫名其妙的盼望:自龙潭再见秦朗馨,他的心里就多了一个影子,虽挥不去,却也抓不着。他闲下来,就会想起在机场,她让他抬箱子时,生怕丢了什么值钱东西的可爱神情。这些年,顾宇生的餐馆老板身份外加强健硬汉的外表,为他招来了不少女性的青睐。她们中有唐人街长大的阿姊阿妹,有求工的女留学生,还有喜爱龙潭饭菜的忠实客户。但顾宇生跟她们在一起只是聊聊天,吃吃饭,逛逛街,乐一乐而已,从来没有给她们承诺过什么。



    只是这个秦朗馨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的眉目传情,让顾宇生觉得她似乎是一个已尝过男女之情的女人;可时不时的,她的一举一动,又传递着一种不可侵犯的矜持和保留。她的年龄让顾宇生始终猜不透,似乎从二十一二岁到二十五六岁,都适合。虽然顾宇生不能肯定自己是否对秦朗馨动了男女之情,但他非常确定,他的的确确欣赏她的气质,喜欢她的执著,怜爱她的辛苦,出于这些感觉,顾宇生是真心想帮她去啃自费求学宾大的这块硬骨头。



    朗馨在系里的计算机房里,看了看表,见已是五点了,便匆匆地收了书包,往龙潭饭店大学城分店赶。下午的社区经济发展课结束后,她就一直呆在计算机房,设计和编辑规划项目假想城市的数据,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一下子几个小时就过去了。



    龙潭饭店的分店不难找,就在离朗馨住所不远的四十六街上。朗馨来到店外,首先感到的是一种反差:这个分店的设计和唐人街的截然不同。唐人街的龙潭饭店可以说华贵,气派,中国文化气息十足;而这个分店则像是从一个商用旧楼改造而成,红砖墙,水泥平屋顶,只有一层;店外还设置了几桌露天席位,有沙滩伞似的顶棚遮着,洋溢着一股现代派的洒脱。朗馨抬眼看了看餐馆的招牌,原来,这分店的名字也有别于唐人街,它叫做“聚龙餐厅”,只是那面龙旗展展飘扬,和唐人街的那面一模一样。



    朗馨安定了自己的情绪,走进了聚龙餐厅。果然,里面更像是一个酒吧的布局:一扇吧台,椭圆形展开,十几个吧位近一半满员,坐的都是年轻的男男女女;堂吃的坐席用的是银色的金属桌椅,一盏盏吊灯释放着柔和的暗光;强劲的流行音乐撞击着整个餐厅,服务生步履匆忙,吃饭的客人有说有笑,觥酬交错,好一幅相聚在龙潭的热闹景象。



    朗馨见吧台的一个服务生闲着,便走上前去,自我介绍说:“My name is Langxin Qin. I am the new employee. A-Sheng asks me to come today. Is he available? ” (“我叫秦朗馨,是新来的。阿生叫我今天来上班。他在吗?”)今天,朗馨第一次直称顾宇生为阿生,是因为她觉得这样让听者觉得自己更象是顾宇生圈内的熟人。可不是吗,从顾雨嘉,阿珠,黄经理,到雯迪,好像顾宇生身边的所有人都是这样称呼他的;不仅如此,如果称顾宇生,他的雇员里恐怕还有不知道这个名字的,比方说,雯迪。果然,那个服务生一听是来找阿生的,便让朗馨等等,走进餐厅后面的一扇大门。朗馨见上面写着:“厨房重地,请勿入内”的字样,心想:难道顾宇生还亲自下厨料理不成?她正琢磨着,只见刚才的那个服务生从厨房里出来,对朗馨说:“你先在那儿坐一会儿,阿生一会儿就来。”



    朗馨等了可能有十分钟,才见顾宇生从厨房里出来。他的装束就是个掌勺的大师傅:白褂,白帽,只是裤子和皮鞋仍旧是笔挺和光亮的。顾宇生见朗馨看自己的样子有些异样,便说:“怎么,不认识我了? 今天,我既不是搬运工,也不是餐馆老板,我是厨房的伙计。”朗馨听他这么一说,忍不住笑了,说:“不对,你只有上半身是伙计。” 顾宇生低头看看自己的鞋裤,指了指朗馨,说:“算你眼尖。好,不开玩笑了。刚才,大厨阿达的太太去了急诊,他赶去医院了。这会儿,已近晚餐高峰,厨房忙不过来,我就得炒上几勺顶上。” 朗馨突然觉得,这个表面喜欢开不恭敬玩笑的顾宇生的背后,原来是一个敢于担当的真正男子汉。



    顾宇生脱掉厨师帽,问朗馨:“怎么样,菜单都背熟了?” 朗馨点点头。顾宇生就带着她把聚龙餐厅里里外外转了一遍,边转,边把朗馨介绍给职守的雇员。然后,顾宇生拿出一件橘黄色印有龙样的T恤衫,让朗馨穿上,又交给她一个收据本,一个小计算器,还有一个黑色的围裙,说:“在中餐馆堂吃店做服务生,要脑子勤,手脚快,眼有活。脑子勤,就是要记准每桌订单的总消费,不要多算,更不能少算;手脚快,就是客人走后,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清桌,理桌,摆桌;眼里有活儿,就是属于大家的公共活儿,也要干。比如说,开工前的准备,关店前的清扫,还有为第二天的预备,都是服务生的分内工作。”



    朗馨听了顾宇生的这套口授“职员规章”,心里忽然咚咚地跳起来,有些担心自己在手忙脚乱中会出错。顾宇生似乎看出朗馨紧张的样子, 说:“别紧张,慢慢来。今晚,你就做两件事。你先去那边,帮着预备刚清洗过的刀叉,把它们按标准裹在餐巾布里。呆会儿,有小桌客人,我叫你来服务。” 说完,把朗馨引到餐厅后面的一角,冲着坐在那里正在整理餐具的女服务生说:“爱丽斯,让朗馨来帮帮你吧。”随后,就又戴上厨师帽,进了厨房。



    爱丽斯见顾宇生走了,就随手把一大筐刀叉推到朗馨面前,又从地上端起一个塑料盆,里面满满地装着洁白的餐巾布。她对朗馨说:“很简单,象这样。” 边说,边做了一个示范给朗馨看。朗馨就按着她的做法,包好了一套。爱丽斯马上打断她,说:“不对。卷餐巾布的时候,不能露出叉和勺,这样。” 朗馨一连做了三个,爱丽斯都不满意。朗馨有些为自己的笨手笨脚感到羞愧,连声说:“对不起。” 爱丽斯见她的确是个新手,就问:“没在中餐馆做过?” 朗馨摇摇头。爱丽斯又问:“是来陪读的?” 朗馨摇摇头,回答说:“读书的。你看这次对了吧?” 爱丽斯满意地点点头,说:“一个人来的?结婚了吗?” 朗馨没有回答她,反问道:“你呢?” 爱丽斯说:“我是嫁过来的,他在外面有女人,我跟他离了。” 朗馨听她说是嫁过来的,不禁想起一心想外嫁的好友丹丹。她抬眼看了看爱丽斯。虽然爱丽斯面带倦意,朗馨仍可以看出她抹不去的姿色。朗馨问她:“那你在餐馆打工够维持生活吗?” 爱丽斯说:“咱们老板阿生是个好人。他让我上全班,够我和儿子用的了。” 爱丽斯见朗馨包得越来越好, 就说:“你先一个人在这儿做,我去把这些酱油瓶充满。” 说完,端起一盘半空的酱油瓶,也进了厨房。



    朗馨一个人坐在那儿,一套一套机械地包着餐具,她感觉好久没有做这种单调重复又不用动脑筋的事了。在她的记忆里,上一次做类似的活,还是动身出国前几天的一个晚上,秀秀准备给朗馨做一个红烧豆角的菜。她和秀秀坐在饭厅里一起摘豆角。也是这样,有些昏暗的灯光,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一根一根地拨,听着从隔壁大厅里传来乐仲平看电视的声音;不同的是,此时的周围,没有电视的声音,而是强有力的音乐声。朗馨正在那里出神地包餐具,只听顾宇生在她旁边说:“喂,走神了?有客人来了,去招呼一下吧。” 朗馨连忙站起来,摸了摸围裙的口袋,见收据本和计算器都在,便放了心。



    顾宇生指着餐厅前方的一张双人桌,说:“就那桌,你来服务。我已经给他们送了擦手的热毛巾了。” 朗馨按着顾宇生的指示,来到客人面前,一下尴尬了起来。原来,这是一对情侣。只见他们两人的四只手握在一起,正含情默默地眼对眼呢。朗馨连忙退了一步,正不知如何介入才好,顾宇生跟了过来,说:“Good evening. Are you ready for your order? ” (“晚上好。请问,你们想好了要点什么菜了吗?” ) 这两人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仍是互相盯着看,情谊绵绵地笑着。只听那男的动了动嘴,说:“Do you have anything to recommend for lovers?” (“你有什么特色菜是为情人预备的吗?”)顾宇生没有回答,而是示意让朗馨来处理这个要求。朗馨显出有些为难的样子,支支吾吾地说:“For lovers, let me think…… What about FuQiFeiPian?” (“情人的特色菜?让我想想……那夫妻肺片怎么样?”) 那男的听了这道中国菜的名字,好像醒了一样,脱了那女的手,问:“What is that?” (“那是什么菜?”) 朗馨马上解释说:“Literally, it means‘lung slices of husband and wife’. But, it is actually made of thinly sliced beef and beef offal. It is served cold at room temperature, and it is spicy.” (“从字面上讲, 这道菜叫夫妻肺片。实际上,是用牛肉或是牛的内脏做的冷盘辣菜。”) 那女的听了朗馨的解释说:“Jeff, sounds good. Let’s give it a try.” (“杰夫,听着不错,就点这个吧。”) 朗馨不禁有点沾沾自喜,心下暗暗感谢秀秀在北京时,经常给她和仲平做这道凉菜,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了。



    顾宇生在一旁,冲着朗馨竖了大拇指,然后,就走开了。朗馨接着问这对情侣:“Do you want anything to drink? What about some red wine? ”(“请问,您二位想喝点儿什么?喝红酒吗?”)那叫杰夫的男子点了点头,说:“Sure. Two glasses of wine, please.”(“当然可以。请上两杯红酒。”) 朗馨继续问:“What dinner entry do you want to order?” (“请问,主菜吃什么?”) 她见这两人来来回回地翻着菜谱,一副不肯定的样子,便大胆推荐说:“I recommend Happy Family. This is a fry of the mix of various vegetables and sea food. It has a very pretty color and it is very healthy. Of course, it’s also for lovers.” (“我推荐‘幸福家庭’这道炒菜,它是由各样蔬菜和海鲜翻炒而成的,颜色好,又健康,当然,也是情侣特色菜。”) 就这样,朗馨把这一桌的订单一一记好,送到了厨房。








     不一会儿,凉菜就备好了,朗馨给情侣送了上去,就站在餐厅的后面,靠着墙,等厨房的热菜。顾宇生过来,轻声跟她说:“站在这里,发呆?该上酒了。”朗馨这才想起来,忘了预备红酒了。她马上去吧台,叫那里的服务生给她准备了两杯红葡萄酒,便放上端盘,送上了情侣桌。这时,她才体会到顾宇生说的“脑勤”的意思:一个服务生的脑子是不能闲的,要一一不漏地,准确无误地装着订单,还要时不时地去厨房看单,催单。不久,情侣桌的饭菜上齐了,朗馨觉得总算可以缓口气了,谁料顾宇生又提醒她说:“趁这会没事,赶紧把账算清楚。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就送账单。这期间,要问他们吃得怎么样,还要不要点其他的菜。不能一点服务都不给,也不能给太多的服务。我们要让每一桌尽量地多接几拨客人。” 朗馨一边听着顾宇生的这些生意经,一边连连点头和感叹:原来做一个餐馆服务生也有这么多窍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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