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英 发表于 2014-4-22 14:42:56

乐 缘(散文) 夫英

本帖最后由 夫英 于 2014-4-22 14:44 编辑

                                  乐   缘



                                                       夫英 (美国.洛杉矶)



    傍晚,从拉斯维加斯驱车赶回洛杉矶的家,大约要开4~5个小时的时间。从繁华喧嚣的市区出来,一上高速公路,我便把预备好的CD按顺序插进音响,几个小时的路程,变成了我每次都必不可少享用的音乐大餐。

    这是一条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路,路的两边是茫茫无际的沙漠。 晚霞依依不舍的收敛起她那瑰丽的容影,把最后一抹玫瑰色的绚烂揉进那广袤的苍寥之中。于是,夜幕便铺天盖地地涌来了,于是夜空也就变得更加广袤、苍寂了。在电影里好像看到过类似的景色,只是少了西部牛仔飞马踏歌的矫健身姿。

    我开着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着。车内的音响里回荡了马友友的大提琴那深沉幽婉的旋律。 在车上享受音乐,似乎成了我每天劳碌工作后最幸福的时光。 它不仅能消除我一天的疲劳, 而且会把我从现实中领引到另一个充满迷幻梦想的美妙的境界。狭小的车内,却好像维也纳金色的音乐大厅,它成了我享受音乐的神圣殿堂。 在这里, 我不仅感受到了音乐的美好,也更加深刻的体会到了生活的充实。 生活因为音乐而变得多彩多姿,人生因为音乐而变得幸福美好。 车内依然弥漫着大提琴的伤感与怀旧, 车窗外的景物也斗转星移般地变换着它一如既往的苍凉。天上那轮刚刚升起的明月, 一动不动地镶嵌在深蓝色的夜空中, 仿佛是一个忠实的听众,在痴痴的倾听着从我的车里流溢出来的那细腻而悠婉,寂寥而沧桑的旋律。

   如醉如痴的大提琴正在如醉如痴地演奏着《海上钢琴师》、《美国往事》、《教会》、《卡里夫的女人们》......好个马友友,他用他的大提琴,总是把我搞得如醉如痴。

    深蓝色的夜空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屏幕,那上面的画面把我引领到过去的时光...... 儿时,大概是刚上小学一、 二年级的时候吧。 每当学校放假我都会去奶奶家住上一段时间。奶奶家在沈阳,与故宫只有一墙之隔。高高的围墙那边深锁着清王朝的兴旺与霸业。那些古老斑驳的青砖瓦砾,总是会使人进入一种悠长回想,就好像那清亮而孤寂的笛音,总是如梦如幻地在耳边缭绕。

   吹笛子的人今在何方?没见过他的音容笑貌,却只闻那凄美的笛音在夜空中回荡。

   围墙的对面是一栋破旧不堪没有窗户的灰色楼房。高高的围墙和高高的楼壁之间挤出了一条狭窄的、用青砖铺成的小路。路的尽头便是奶奶家的那个房顶上长满了荒草的小屋。 我睡觉的床头边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窗户, 正对着那条用青砖铺成的小路。常年累月,青砖已被人们踩得发出了溜滑的亮光。 到了晚上,如水的月光洒落下来,小路就会发出细碎的、涟漪般银白色的光斑。就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在幽幽的述说着那些久远的往事。我睡不着觉,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窗外,感受着夜的宁静、感受着月光的清冷和孩童时隐隐萌发的那种无缘无故的忧伤。 忽然,从小路的那边,悠悠荡荡地传来一阵凄楚的笛声,那么空寂,那么柔绵。 空寂里带着一丝幽怨,柔绵里掺夹着一丝哀伤。“是谁?” 我问哥哥。 哥哥告诉我吹笛子的人叫阿杨, 是个盲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 体弱多病, 三十多岁了,依然孤苦伶仃地过着清贫的生活。他从不说话,从不和任何人沟通。他把自己深锁在痛苦与伤感之中。他的唯一的朋友便是那只跟随了他多年的笛子。 通过它,可以把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哀怨,所有的愤懑和所有悲情都统统的宣泄出来。那笛声,便是他的心声。我静静地倾听着那仿佛是从月亮里飘溢出来的笛声。那优美的旋律,在如水波般潋滟的月光下轻轻的荡漾着,在我幼小的心灵上荡起了阵阵涟漪。我不但在他的笛声里第一次感受到了音乐的魅力,也感受到了人世间的不平。每天夜里, 我都是在阿杨那柔美的笛声里进入梦乡的。开学了, 我怀着依依惜别的心情离开了奶奶家, 离开了阿杨和他的笛声。

    回家以后, 我让妈妈给我也买了一只竹笛,开始练习吹笛子了。或许是阿杨的笛音萌发了我对音乐的悟性,很快地我就掌握了一些吹奏的方法。 一到晚上, 我便拿个小板凳, 坐在我们家的门前的大树下,吹啊,吹啊。

   到了再放假的时候, 我又回到了奶奶家, 回到了那个小小的,月光凄凄的窗前,回到了像以前一样的夜晚。我依然睁大着双眼看着窗外那寂静的小路。看着悬挂在天上的月亮, 可就是听不到阿杨的笛声。没有阿杨的笛声,夜就显得那么寂寞,那么空廖。哥哥告诉我:“ 阿杨死了!”我记得,在一个没有月亮飘着细雨的晚上,我坐在小窗前,吹着我最熟悉的那首《蝶恋花》 :“ 我失娇杨君失柳, 杨柳轻扬直上重霄九......” 那凄楚的旋律, 始终不能使我忘记, 吹着吹着,我流下泪来。奶奶告诉我,在雨天的晚上,不要吹笛子,笛声会招来鬼魂。从此,我再也不在雨天吹笛子了。我害怕看到死去的阿杨,可是,他那如泣如诉的笛声,仍然久久地在我耳边萦绕。

   多少年过去了,笛声依稀,却已事是人非;开着车行驶在美利坚茫茫的荒野,月光如故,却已斗转星移。一辆吉普车从我的车旁呼啸而过,车里那震耳欲聋的音响听了足以使人魂飞魄散。 那狂烈的节奏夹杂着重金属碰撞的嘈响,似乎在淋漓尽致的散发着那些人过剩的能量。而我听了却感到心惊肉跳。美国的青年人都喜欢这样的音乐,不知他们是否也会在这样的音乐里感受到一种心灵的震颤? 但毕竟很多很多的人都在喜欢, 很多很多的人都在热切的感受着从那里震荡出来的激昂与亢奋。音乐所带给人们的感受千差万别;音乐所赋予人们的想象更是无所不及。滚石永远不会取代贝多芬,就算巴赫还活着,是否也会对摇滚和r&b饶有兴致?尽管听觉上的落差使我总是对那种所谓的‘时尚音乐’有一种勉为其难的感觉,但我还是对它们的生活态度所感动,就像古典音乐所带给我的感动一样。“用嘻哈的蓝调精神来过二胡一样的生活:用乐观的态度去面对悲惨的生活 。”多好!我不得不对自己的浅见而惭愧、不得不对落伍的听觉而茫然。是时代的差异吗? 是年龄的差异吗? 是东西方文化的差异吗?

   谢天谢地,直到那辆吉普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刺耳的鸣响才慢慢的在空气中消散。我也才如释重负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马友友还在不知疲倦的拉着他的大提琴, 这是他和莫里康内共同合作的一个新的专辑。 里面刻录着莫里康内十几首的电影音乐。此刻正在演奏着的是经典影片《美国往事》的主题曲。我刚刚看过这部片子, 里面的音乐美得可以让人忘乎所以。这段音乐是在影片里的两个美丽的男女主演深情对望中展开的。音乐抒情而悠缓,使人的心灵荡漾在青年男女情窦初开的浪漫之中。使我想起往日的美好时光;使我想起了我的青涩的少年时代......

    那时,根本没有什么好的音乐可听, 我们家唯一的一件家用电器便是那台已经听了几十年的小北京收音机。 打开收音机的开关, 除了嘈乱的杂音外,听到的节目都是隐隐约约飘忽的声音。 尽管如此, 我还是对它倾注了极大的热情。 每天趴在收音机的旁边拧啊, 播呀。 然而听到的除了那几个样板戏外,歌曲啊,音乐呀,几乎是寥寥无几。后来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就是在我家收音机的后面, 有一根露着铜丝的地线,只要用手捏住那根地线的铜丝,杂音便会减弱或者消失。可是妈妈却不让我那么做,说是会杀掉我体内的白血球。我才不管什么白血球红血球呢,只要爸爸妈妈一上班,我立刻趴在收音机旁,手里捏着那根地线, 尽情地重复听着那几个可怜的听了无数遍的音乐节目。当时,《白毛女》和《红色娘子军》的音乐就会让我如醉如痴。

    后来, 改革开放了。音乐节目也渐渐的丰富多彩了。 我们听到了海顿、巴赫、贝多芬、勃拉姆斯;听到了柴可夫斯基、肖邦、德沃夏克、车尔尼 ; 听到了《天鹅湖》、《茶花女》和《蓝色的多瑙河》。 还听到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外国歌剧、交响乐轻音乐、电子音乐、太空音乐、还有邓丽君,台湾校园歌曲等等。甚至听到了《雪绒花》、《重归苏莲托》和《跳蚤之歌》都会激动得手舞足蹈。 生活有了音乐是那么地美好,美好的音乐也给了我的生命注入了那么多美好的憧憬与遐想。那时我刚刚走出学校的大门, 呆在家里整天和几个同学一起吹笛子啊、吹口琴呀、听音乐呀、唱歌呀。那段充满音乐的生活真是美死了。

    提到吹口琴我不得不自我吹嘘一番。可以说,我吹口琴的技术在当时算是一流的,起码在我所能触及的范围之内。没事儿的时候往院子里一坐,一首首好听的曲子便从口琴里流出,不一会儿,便围过来很多邻里侧耳聆听,我变更加兴致勃勃了。《溜冰圆舞曲》、《杜鹃圆舞曲》、《西班牙斗牛士》、《多瑙河之波》等, 都是我的拿手好戏。 用口琴模仿的小提琴协奏曲《梁祝》,也会让我演奏的惟妙惟肖。 当时会吹口琴的人很多, 但只要我的口琴哇啦哇啦一响,其他的全部鸦雀无声。

    我听别人说,在我们中央大街的西边,人民电影院的楼上 有一个老头口琴吹得棒极了。并说他的口琴吹得比我还好。我不服气,总想和他会会,但怎么会呢,人家会理我吗? 我想了一个办法,每天晚上,我和几个伙伴坐在老头家的楼下使劲地吹,为的是“引蛇出洞”。 这一招果然灵验,到了第三天,老头终于出现了,他静静的立在我的身边,仔细的听着我的演奏, 而我也使尽了浑身解数,把那些拿手好戏一一抖落出来,尽量的吹一些快节奏的, 难度比较高的曲子。我的炫耀只是想震住老头, 让他知难而退。 如果能当着大家的面说句“不如我”的话,那就再理想不过了。可是老头只是面无表情的倾听着我夸张而无所节制的卖弄, 直到我累的精疲力尽,口干舌燥,几乎吐血的时候,才无力的放下口琴,傻傻的看着他:“行吗?” 我问,显得有气无力。“不错!” 他走到我身边,微笑的向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胜利了吗? 我感觉不像,心里有一种酸酸的失落感。我仍不死心, 每天还是在他们家的楼下使劲地吹。 终于有一天,他又出现了,手里拿着一个很精致的皮兜,打开拉链, 露出了一个很大的,闪闪发光的口琴。 这是一个能抽拉变调的高级口琴,我从没见过。我吹的都是那种廉价普通口琴,这回也算是大开眼界。把我的口琴和他的口琴比较一下,就像是美丽的白天鹅和寒酸的丑小鸭,我悄悄的把口琴塞进了口袋。他慢慢的把口琴从皮兜里拿出来,把皮兜递到我的手上。 先是吹了一个美丽的琶音 ,然后缓缓的吹了一个很抒情的曲子,节奏很慢。我不知道他吹得是什么,像是一首很古老的外国民歌, 好像从收音机里听到过。 曲调优美,节奏缓慢, 难度很高,里面的一些技巧, 我是无论如何也吹不上来的。接着他又吹了一首节奏比较轻快的曲子, 我听出是那首《啤酒筒布尔卡》,。他吹的松弛有序, 流畅稳健, 有条不紊, 曲调优美欢快, 节奏铿锵明亮。 我服了,而且发自内心的甘拜下风。我为我的轻浮而羞愧,为我的不知深浅、争强好胜而内疚。 我悻悻的离开了那里,以后再也没见过那个老人家。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的羞愧、 我的内疚。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的口琴依然回响在美丽的山水间, 回响在集体活动中,回响在工作的闲暇里。 在我忧伤的时候,在我苦闷的时候,它都陪伴在我的身边。

    汽车仍然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着, 马友友终于结束他的演奏。 我换了一盘“神秘园” 的CD, 继续享受着音乐的美妙和美妙的音乐带给我的回忆。“神秘园”是我的新宠,开始的时候朋友把一盘“神秘园”的CD介绍给我,我并没有在意,随便的把他放在了一边,不理不睬。直到有一天觉得百无聊懒的时候,我才下意识的拾起放在一边的“神秘园”, 把它插进车子的CD里。 天哪, 在我还没听完的时候,整个的身心便被溶化了。 走进“神秘园”就仿佛走进了美丽的梦乡, 它是那样的恬静,那样的安详,就好像是一个温柔的少女,在向你娓娓的叙述着一个美丽却略带凄美的故事。或许,现代的人们不会再想起“神秘园”了,不会再去细心地聆听她了,但“神秘园”优美的旋律始终伴随在我的音乐世界之中。汽车终于下了高速公路,在繁华的马路上行驶着。“神秘园” 继续着它的恬静与温馨。 窗外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在夜光下闪着瑰丽迷蒙的光焰,似乎在炫耀着城市的富丽与繁华。相较之下,我更喜欢宁静和宁静里荡漾着的清流般的旋律。更喜欢神秘的神秘园。

    后来,我仍掉了口琴拣起了吉他。又扔掉了吉他拿起了画笔,考入了美术学院。记得我们的第一堂人体课的老师搬来了一个很大的录音机把克莱德曼的钢琴曲放给我们听,让我们在克莱德曼那优雅的旋律中作画。 这似乎是一个很好的创举, 因此我们在以后所有的课程里面都加进了录音机,加进了音乐;后来,我有了儿子, 我给儿子买的第一个礼物便是一架钢琴, 我寄予他能在这架钢琴上弹出我的梦想与希望;后来,我来到了美国,朋友帮我认识了那么多我从来没听过的音乐......我似乎来到了又一个新的音乐的殿堂, 我感觉有些应接不暇, 我的体内充满着那么多美丽的音符, 我的生活荡漾着那么多醉人的旋律.这里面有刚刚进来的,也有过去永远的留存在记忆中的。 我的笛子呢? 我的口琴呢? 我的美丽的童年呢? 我那清纯亮丽的歌声呢? 还有那把充满着浪漫梦想的吉他呢?都不见了,消失了。然而他们那美好的旋律,仍然跳跃在我的记忆里,在我生命的乐章里回荡......

   到家了, 汽车缓缓的停在了我温馨甜蜜的神秘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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