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汉纳网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查看: 949|回复: 6

003 长篇小说《人道》第一章·3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3-11-18 08:10:0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浮石散人 于 2014-5-22 12:55 编辑

                                                               

                                                                                              弘雷忽地站起身来,毅然将瓷瓶从马桶里拿
                                  了出来。


                                                             3
                              
      如月拍打着自己身上、头上的灰烬,匆匆挎上篮子去菜场买菜去了,关照弘雷留在家里把家看住。一个破旧又无什么资产的房间,还用得着看住吗?在这个极少听说有盗贼的年代,要是换成过去,弘雷一定觉得是母亲在旧上海呆得久了,戒备心太强之故。现在有了一只古瓷瓶,他就多了一份心思,坐在靠窗的竹榻儿[注1]上,眼神散散地望着窗外墙门内熟悉的一切。
      这是那个年代里省城里普遍可以见得到的老墙门。几处白色的墙面早已大块剥落,露出了里面泥土和砂石夯成的墙体,长出了一些青苔和杂草。残留的白墙面也因雨水日长年久的冲刷,留下一条条黑色的霉斑。院墙内三开间的低矮平房,总共不超过一百五十平米光景,住着六户人家。
      弘雷家五口人就挤在前院西头一个不足十二平米的房间。房门外有条一米宽的过道,窗户大半被对门的厢房挡住。鸽子笼般的厢房更是小得可怜,至多不过八个平米,住的是一户新结婚户。前院东头是贺明家,贺明的父亲是位理发师,母亲是一家大厂的工人。整个墙门只有他家有一辆天津产的飞鸽牌自行车。平时常可看到贺明爸在墙门内巴掌大的一块空地上仔细地擦着自行车,给车上油,下雨天舍不得骑,就拉进房间里,齐头齐尾盖上一条旧床单。
      中间房住着老孟家。老孟是萧山人,一名建筑队的泥水工,萧山话“猫逼我”是他常挂在嘴上的口头禅[注2]。后院住着富生家和房东小毛奶奶。富生妈是一位工厂车间主任,父母像是分居了,只是偶然到这里来看看。小毛母亲是个旧社会戏子,四十多岁的人了,胭脂口红,打扮妖艳入时。小毛的父亲不知去向,他从小跟着奶奶过。
      小毛奶奶就靠着五家住户的房钱维持生活。偶尔弘雷家一时交不起房租,小毛奶奶会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扶住弘雷家的窗框,用绍兴话说:“扭关系苟!如月,等侬有格辰光,再把我好唻!”(没关系的,等你有钱时再给我好了)这时,如月心里就特别过意不去。尽管大部分时间她总是每月二十二元五角工资一到手,就先将六元钱的房租付了,然后再安排一家子的日常开销。如月总是念叨着:“小毛奶奶一个孤老太婆,带着个孙子,生活得多不容易!”
      其实如月自己何尝活得容易呢?几年前丈夫死后,撇下四个未成年的孩子,她咬着牙,擦干泪,四处找工作。可是没有文凭,进不了医院当护士,更当不了教师。她只得捡起少年时干过的老行当——削雨伞骨。生活没有把她压垮,偶尔如月拿起厨房里那把一斤来重的柴刀,得意地对孩子们说道:“你们看这把刀,刀锋已钝得无法再磨来作削骨刀了,我说家里正缺一把柴刀,厂长就同意我带回家来。别看油布伞里那八根支起整把伞的短伞骨,每根都至少要削八刀哩!我现在是厂里女工中削得最快的,一天至少要削3000根,这一斤重的削骨刀,你们算算我每天要举多少次?”说完,她爽朗地笑了。弘雷从母亲的笑声里感到的却是苦涩,母亲不正像那瘦嶙嶙的伞骨,独自支撑着整个家?
      前院天井东头一角用毛竹搭出了一个三四平米的屋披,东南两面靠墙,另两面敞透,是弘雷和老孟两家合用的厨房,摆放着各自的煤炉、水缸、引火柴。两家人同时烧饭做菜时,得屁股擦着屁股才能过去。院子两扇老旧斑剥的八字开木门,成了墙门内人家进出的唯一通道。围墙内的小天井是前屋四户家人共同晾晒衣服的地方。一到晴日,各家的衣物、被褥等横七竖八地挂了出来,头顶仅有的一爿蓝天被遮蔽的只露出丝丝缝隙。虽是如此,平日里大家客客气气,倒也相安无事。
院子里静悄悄的。弟妹们和邻家的孩子一起都到墙门外的弄堂里玩去了。
      狭窄的弄堂是孩子们玩耍的天堂:男孩子们拍洋片,打弹子,滚铁箍儿,女孩子们则踢毽子,跳牛皮筋,跳“房子”。弘雷对这些都没有兴趣,下棋、打朴克才是他的最爱,要不就是与一帮小伙伴们“打游击战”、“抓抓儿”,满弄堂里疯跑。自从上了中学,他就再也不在弄堂里玩了。
      目光转回到房间内,铜脸盆中只剩下一堆灰烬,弘雷的双眼又停留在房间角落的那只马桶上。傍晚一到,马桶里的那只漂亮的古瓷瓶,就要被倒到弄堂公共厕所的粪池里去了,多可惜!他站起身来,欲将瓷瓶从马桶里取出来,但犹豫和顾虑像魔力一般,迫使他又坐了回去。
      倒不是厌脏怕臭。脏臭对弘雷来说已不是问题。每年学校都组织学生参加学工、学农劳动,称为教育与生产劳动相合,知识分子同工农群众打成一片。就在去年暑假前,他随全班同学到近郊参加夏收、夏种“双抢”劳动,住在农民家,吃在农民家,整天和臭哄哄的猪粪、牛粪打交道,开始还感到腻心,慢慢也就习惯了。
      十天的下乡劳动很快结束了。临走前,弘雷和同住一户的同学穆森决定,要学雷锋做好事,把房东家水缸挑满。不想两人轮流挑了几担后,打最后一担水时,绳子断了,吊桶一下子沉没到黝黑的井底去。回程集合回城的哨声吹响了,两人用一根竹杆捞了半天,还是没把吊桶捞上来,急得满头大汗。
      穆森说:“算了吧,同房东家讲一声,让他们自己捞吧!”弘雷想到“借了东西要还”的纪律,便对穆森说:“让我下去试试!”他顺着长长的竹杆,踩着四周井壁凹凸不平的石头,爬入井里。夏日正午的井水刺骨的凉,他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一下沉到了五、六米深的井底,睁开双眼,四周一片黑越越的,于是重新又闭上眼胡乱地抓摸。总算摸到了吊桶环,一把抓住浮了上来。
事后想起来,弘雷还真有些后怕。一个连打雷都怕的“胆小鬼”,怕黑暗,怕走夜路,却做出这等冒险行动来,他感到自己在变化。
      小时候的弘雷非常任性,只要稍不满意,就发脾气,吃饭时他会将整碗饭都推倒在地上,碗被打破了,白花花的大米饭撒了一地。彩仙奶奶一边摇着头,嘴里念着:“罪过,罪过!”一边颤颤巍巍地迈着小脚,弯下腰去,将撒了一地的米饭一粒粒捡起来,塞进自己的嘴里。母亲如月便讲雷公的故事教训他:“小虎啊,你要知道,我们吃的米饭呢,都是天公公给的。你把米饭撒在地上,天公公会派雷公菩萨来打你哩!”
      小弘雷用手捂着耳朵,叫嚷道:“我不听,我不听!”如月顾自己继续讲:“雷公菩萨呢是专门轰打地上不孝敬大人的孩子的。仁地一个姓李的孩子不敬重父母,上山放牛,下起了大雨,他躲到一棵大树下避雨。结果一个响雷炸下来,把那孩子和树都烧成了黑碳……”他瞪着小眼睛静静地听着,话是听进去了,听完了后却嚷道:“你骗我,你骗我!”如月说:“有名有姓的,你可以去查的,妈妈怎么会骗你?”于是每当天上闪起雷电,他就拉着刚会走路的妹妹小桃躲到堂前的八仙桌下面去,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以为这样就可以避免雷击了。
      母亲也讲其他故事给他听。留在弘雷印象中最深的是“岳母刺字”的故事了。当如月讲到岳母拿一把针在岳飞背上刺时,小弘雷便急切地问:“妈妈,岳飞不痛吗?他有没有流血?”
      如月便说:“当然痛啦,你想一把针刺在身上会不流血吗?”
       “那为什么岳飞妈妈还用针去刺他呢?”他紧紧望着母亲。
       “就是因为痛,所以岳飞妈妈要给他刺上‘精忠报国’这四个字,让他永远牢记。”母亲一字一句地说着。
       哦,精忠报国,四个字也像刺在了小弘雷自己的背上。“破四旧”是国家的号召,我这样做不是不忠吗?家里已那么困难了,怎么能再给妈妈添乱呢?——这个念头一闪过,连他自己都感到有点惊讶。过去从不替母亲着想的他,竟然想到了母亲。嗯,梅瓶还是不要留了吧!
      但很快“留”的念头又像相机的焦距,被迅速拉近、放大,他双眼又呆呆地转向那垛高高的院墙。自己这么一个从小任性、喜欢自由自在、不要任何约束的孩子,现在是怎么啦?
     母亲说河埠头危险,严厉要求他不要带弟弟去那里玩,他偏不!趁着母亲忙农活忙家务,一不留神兄弟俩就溜到河埠头去。这里的小河连接着外面的瓯江,从山上下来的水很清,成了村民们洗衣、洗菜、洗农具的唯一去处。当瓯江随着海潮退去,水位降低,小河露出了大片滩涂,他和村里的孩子们一起在滩涂上奔跑、打泥仗,抓小鱼小蟹,享受着无穷的乐趣。
      一个秋天,接连几天的大雨,滩涂全被淹没了,小河的水涨得同河埠头的石板桥一般平。成群的大鱼随着湍急的水流汹涌而来,到石板桥附近,桥墩阻隔,河道变窄,鱼儿们竟腾空飞出水面,越过二米来宽的桥面,再钻入前方的水中游去。每条足有小弘雷一个身长鱼儿,此起彼伏,穿越不息。岸边的人们顿时看傻了眼。“快回家!拿渔网兜去!”不知谁喊了一声,几个青壮年飞快地跑回家去。
      不一会儿,人们扛着渔网兜陆续赶到。十几个人在桥面背对着背,站成两排,渔网一张紧挨一张插进水里。奇怪的是,鱼儿们却像幽灵一样,或是从桥的这边跃起,越过桥上两道人墙,再从桥的另一边落入水中而去;或是灵活地从人墙仅有的一点缝隙中间穿梭而过,从人们的胯下、肩头,一条接一条,准确无误地溜走。人们还来不及反应过来,鱼儿们早已随激流消失得无影无踪。人群中发出了阵阵惊叹声。
      站在小弘雷身边的一位老人,捋着胡子自言自语地说:“这是鲤鱼跳龙门哩!跳过这座桥,这些鱼就变成龙啦!”
      正出神地听着老人说话,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片欢呼声,一条大鱼终于落网了!张网的正是自家稻场对面的云文伯伯。大鱼在网中拼命挣扎,旁边人见了,赶紧用自己的网兜扣在云文的网兜上。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大家簇拥着唯一的胜利品兴高采烈地回到村里,用秤一称,那大鱼竟有三十多斤重!当晚云文家把大鱼和咸菜一起烧熟了,分给了周围每户邻居。小弘雷家也分到了一大碗。在平日里极少闻到鱼腥的穷山岙里,鱼肉对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诱惑力该是多么巨大!但小弘雷却坐在那里发怔,想着“鲤鱼跳龙门”的故事,筷子再也不往那碗里伸了。
      这一幕就像是发生在昨天。
      童年在贫穷中渐行渐远,却是那般的无忧无虑。而人一旦长大了,就有了许多的忧虑和顾及,这也不准,那也不行,多像那落入网中的鱼儿。眼下明明是自家的瓷瓶,却偏偏要东躲西藏,何苦呢?我非偷非抢,有什么可怕的?!对,首先不要被自己心里的网给束缚住了!弘雷忽地站起身来,毅然决然地将梅瓶和水果刀从马桶里取了出来。
      这一刻他发觉,自己真的长大了。


         [注1]竹榻儿,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杭州人常用的一种家具,面上由竹片铺
                 成, 架在两张长凳 上供夏天纳凉用。家庭困难的,也用它来作永久性床铺。


         [注2]“猫逼我”是萧山人讲的脏话,相当北方脏话“他妈X”。





发表于 2013-11-18 19:59:08 | 显示全部楼层
六十年代,平民生活场景栩栩如生。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3-11-18 20:09:07 | 显示全部楼层
童年的生活虽然贫穷,但无忧无虑,快乐无比。由于继承了母亲如月的温和善良,刻苦,小弘雷从小虽天真,淘气但心地善良,懂事,可以从下乡捞水桶,不吃“跳龙门的鱼”可以感受得到。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9 07:17:20 | 显示全部楼层
草路幽香 发表于 2013-11-18 19:59
六十年代,平民生活场景栩栩如生。

从平民入手写,正是这个系列故事的特点。戏说帝皇,滥言后宫,大喧金钱至上,这些下三滥的东西,我是鄙视的。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9 07:21:23 | 显示全部楼层
晨晨 发表于 2013-11-18 20:09
童年的生活虽然贫穷,但无忧无虑,快乐无比。由于继承了母亲如月的温和善良,刻苦,小弘雷从小虽天真,淘气 ...

谢谢朋友能如此细心地体察到故事的内涵!尽量不要模式化、程序化、以致无限拔高,这是我写的小说力求要注意的。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3-11-22 10:09:15 | 显示全部楼层
胆子居然这样大呀。为了个吊桶还潜进井里了。那个年代,人命还没桶值钱...
aylineliusg@yahoo.com.sg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3-11-22 11:55:54 | 显示全部楼层
碧蓝天 发表于 2013-11-22 10:09
胆子居然这样大呀。为了个吊桶还潜进井里了。那个年代,人命还没桶值钱... ...

是这样,人们在某种意义下变得如此单纯!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汉纳电视|Archiver|手机版|免责声明|联系我们|美国汉纳网

GMT+8, 2020-10-29 09:56 , Processed in 0.025875 second(s), 19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Copyright © 2001-2020, Tencent Cloud.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