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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 长篇小说《人道》第一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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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1-19 07:28:3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浮石散人 于 2014-3-1 12:28 编辑

                                   

                                                                                                     她一直牢记着自己曾经的承诺,家里再
                                      穷,这瓷瓶是万万不能卖掉的。


                                                             4


      走在去菜场的路上,如月仍在不停地为自己烧错照片而懊恼。
      这是怎么啦?解放前在上海那会儿,自己被青帮抓去也没这么紧张过,就是阿升遭日本人关押,也只是担心一阵,很快被东谷一郎解救出来了。解放十多年过去,运动却是不断:镇反、肃反、三反五反,整风反右……,虽说整的都是“坏人”,人们却因此变得噤若寒蝉,处处小心翼翼:深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却也感同身受。
      虽说解放了,看到四周邻里和自家的生活没有多大改观,她能说什么呢?在乡下的那些日子里,自己家吃饭的多,干活的少,是该受穷。哪像对过云文家,男劳力多,每年收成时猪肥仓满,她不仅叹起自己命苦来。
      尤其可气的是丈夫阿升。自从被《大正报》解职后,坚持要回到乡下,却肩不能挑,手不能锄,让他挑担菜籽去炸油,结果被滚烫的菜油烫伤了脚,烂得红肿化脓,几个月都不能下田干活。一年下来,打下的粮食交了公粮便所剩无几。几个孩子因吃不上米饭,倒在地上嗷嗷大哭,阿升不禁跟着孩子一起哭,发誓道:“老子连几个孩子都养不起,不枉为男人!”他横下了心,又回到城里去,回到那个属于他的地方。
      幸亏只身来到省城的阿升,在一位开车朋友介绍下,很快在外事部门谋得了一个小车驾驶员的职位,任务是接送来往的外宾和北京来的领导。
      每次出车都由领导临时指定,接谁、客人何时来、何时走,都属高度机密,连同事之间相互也不能打听,更不准与家人和外人谈及了。一起开车的年轻同事见他常被安排给外国贵宾和北京来的    大人物开车,总要惊羡地问:“葛师傅啊,又有重要任务啦?”阿升却淡然一笑作为回答。能经常见到洋人和京城来的大官,对普通百姓来说可算是稀罕事了,在阿升眼里却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和有什么了不起。在上海滩大世面见得多了,“老子逸彬相的儿子,谁怕谁”,骨子里的清高,使他根本不在乎接送的是什么人。他在乎的只是别人是否看得起自己、尊重自己,自己的一份劳动所得是否能按月拿到手。对单位归公安部九处管理,除了要有过硬的驾驶技术外,政治要求也特别高,他颇为自得,庆幸自己在解放前坚持不入这个党那个派,现在反而成了好事。当初朋友们都嘲笑他“吃亏”了:在上海滩三十年既没有赚大钱,也没有找什么靠山吃辣的喝香的,现在却因为没有任何历史包袱而轻松自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是祸是福,世间的事一时还真说不清楚。阿升常这么安慰自己。
     唯一令他牵挂的是还在乡下的妻子和三个孩子。一个单身男人,无女人陪伴的日子真难过。好在每天有开不完的会,填不完的表格,多少分散了他的思念之情。学习新颁布的《婚姻法》,他认识到自己与曹老板小老婆阿娇相好,是一件“不光彩”的事。他老老实实在“还需要向组织说明”一栏内填上:曾与资本家小老婆要好过。
     至于挨过日本人的打骂和关押,那是自己偷运倒卖大米引起的,没有什么值得炫耀。他可不愿像有些人那样,解放了,换了新政府了,便添油加醋,一个劲地往自己脸上贴金。再说自己在里面确实没挨过打骂,并且很快被日本人放了出来。当然,这都要归功于东谷一郎的搭救。
      对于要害工作岗位人员的政治背景,组织上当然不会只凭个人交待。外调函发到上海,有区长阿德作证明,说阿升当时是支持地下党活动的“功臣”,于是在单位里他很快受到了重用。他是一个觉得能被人信任、能把自己当人看待就心满意足的人,于是干起活来没日没夜,开动脑筋节油省油,多次被评为“节油标兵”“安全驾驶员”,额外多出几万块奖金。那时的一万,只是现在的一元,但也够他买酒喝了,单人宿舍附近的小酒店也便成了他经常光顾的地方。
      工资大部分都寄到乡下去了,平时一个人在单位食堂搭伙,工友多,还热闹些,冷清难熬的是节假日。大家都回家过年过节去了,他一个人去小酒店拷一些酒,切些牛肉、猪耳朵肉之类,用荷叶一包,带回宿舍独自慢慢享用。有时干脆钻进小酒店,点三四两黄酒,要一小碟油炸花生米、一小碟卤牛肉,自酌自饮打发时光。要是喝完酒,再点一两个小炒,吃点饭,算是奢侈一把了。
     位于湖滨路南山路口不远处的这家小酒店,掩映在茂盛的法国梧桐树荫中,独间门面,临街老旧的木板门窗上端隐约还残留着“柳荫酒家”几个墨色大字,在阿升眼中它是城里最具魅力的地方了。这里的环境极像自己从前住过的上海衡山路,他很自然联想起自己与阿娇幽会的时光。那两性同处,两鬓撕磨的情景令人那么难忘!而今孤身一人,形只影单,实在难熬。幸好小酒店离单位分配的193号宿舍不到百米远,中间只隔了个涌金门派出所。
     平日里小酒店向以为附近居民提供油盐酱醋酒为主营业务,只放了两三张方桌,很少有食客光顾。那个年代节俭是风尚,下馆子被看作是奢侈浪费的事。常来这里的除阿升外,还有一个孤寡老头,再就要数派出所范所长了。孤寡老头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大多是独自喝光酒,不点一点佐菜。范所长倒是一位好唠嗑的人,日子一久,阿升和他便熟了。
      “老葛,怎么老见你一个人在这里吃饭?家属不在身边?”范所长关切地问道。
      “还在乡下呢!你今天单位里又值日加班?”阿升幽幽地说道,猛喝了一大口酒。
      “嗯,我们一个小派出所,也没个食堂,真不方便。怎么你不把爱人接过来?”范所长又问。
      “唉,写了好多信,舍不得那几亩地!”阿升叹了一口气。
      “老葛,你有几个小鬼?”范所长再问。
      什么小鬼?阿升纳闷了。“就是你有几个孩子了?”范所长解释道。
      “哦,你问我有几个孩子啊?”问人家几个孩子,直接问几个孩子不就得了,何必称“小鬼”呢?像大多数南方人一样,阿升最忌讳的就是这个“鬼”字。
      “是啊,咱北方人称小孩就管叫小鬼?”见阿升一脸愠色,范所长觉得可能是误会了,又解释了一遍。
      “那你有几个小鬼啊?”阿升也不回答,只是反问着。
      “我呀,三个小鬼,老大男娃,老二、老三都是丫头。”范所长呡了一口酒,在自己满脸的络腮胡子上抹了一把,得意地哈哈笑着。
      见范所长非但不生气,反而还笑着回答,阿升也学着说:“那我比你多两个,共四个小鬼。
      ”嗨,明明是小孩,却叫小鬼 ——怎么那么别扭!
      “噢,你一个人负担一大家子,够不容易的!分居两地,开支更大。赶快动员你家属带上小鬼到省城来吧,我帮你落实户籍。”(又是“小鬼”!)范所长端起酒杯,豪爽地说:“来,干了!”
      “好,到时一定来麻烦你,干!”两人一饮而尽。
     家里的男人走了,可苦了如月。土改不久,遇上粮食统购统销,乡政府规定农民打下的稻谷都要先按定额交售给国家。交足之后,留下来年的谷种,尔后才是每户人家的口粮。对于亩产只有二、三百斤稻谷的农户来说,留下的口粮就很有限了,番薯干成了家家户户的主粮,不少人家甚至连番薯干都吃不上。为了少交公粮,多留口粮,许多人家就想方设法“打埋伏”:或是瞒报产量,或是把打下的谷子东藏西埋起来。
      眼看几个孩子饿得哇哇直哭,叫嚷着要吃白米饭,如月心一横,也把满满一口袋稻米偷偷藏进了衣柜,再在上面放上一些衣服遮盖。不久,村公所带着民兵挨家挨户搜查,很快就查出了偷藏的粮食。结果一整袋稻米被充公不说,人也被拉到了乡公所看押起来。
      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走进来,拉着一张长脸一个个盘问,哪个村的?叫什么名字?走到如月面前时,那个拉她来的民兵在干部耳边轻声说,她老公是在省城吃“公家饭”的,这位干部马上变得和言悦色起来,讲了一通“遵纪守法”、“先有国家,后有小家”的道理,就把她放了。如月这才明白,在这个僻静的穷山岙里,家里有人吃“公家饭”倒是捡了个便宜,既不会挨骂也没挨打。想起旧上海那些青红帮毫无根由的抓人、恐吓、羞辱和敲诈,觉得人民政府是讲道理的,都是自己违反政策,觉悟不高,不好,便再也不敢造次了。
      而自己解放前给韩国舞女当奶妈,结识美国大兵卡尔加里和韩国人崔正胜,以及与日本人东谷一郎和去了台湾的国民参事陈云鹏关系等等,如果把这些讲出来,怕是纵然有一百张嘴都辩不清楚,不给你定一个里通外国、“海外关系复杂”之类才怪呢!自己吃冤枉事小,影响孩子前程事大。特别是近几年来“阶级斗争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一旦被追查起来,还不焦头烂额?
      虽说她心里明白,无论哪个社会,最多的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而是不好不坏的人。社会风气好时,这些人可能成为好人;社会风气坏时,这些人就可能成为坏人。如月唯一的选择是沉默:凡是旧上海的一切,无不韪莫如深。不仅从不在孩子们面前谈论过去的人和事,而且对家中唯一留存的这只瓷瓶更是严加保管,守口如瓶。
      好在过去的旧物,大多在阿升得了肺结核病后,被陆续拿去当掉、卖掉,换成了价格昂贵的雷密封。只有这个瓷瓶另有恻隐,一直成了她的一块心病。
      往事就像在眼前:
      那还是上海临解放前夕,她和阿升一起去为陈云鹏送行。当陈云鹏要将这只精美绝伦的青瓷梅瓶送给他们时,两人赞叹之余,惊诧莫名,只听陈云鹏说:
      “这梅瓶啊,还是你父亲逸彬当年送给我舅舅杨秀伟的。那时太平天国正要退出温州北上,舅舅和你父亲逸彬为送粮给太平军,想了很多办法。结果事情败露,遭到清军的追杀,我舅舅随你父亲逃到了磐石乡下。不料清军一路追杀过来,舅舅只得远赴广东避难。临分别时你父亲将家中的这只宋朝宫廷的梅瓶送给了他,说留个纪念吧,万一没有盘缠了,也可换些钱用。舅舅一直把它珍藏在身边,再穷再困难也舍不得卖掉。他一生追求民主自由,跟随孙中山先生革命,去世时将梅瓶留给了我,现在就物归原主吧!”
      如月瞪大着眼,听得出了神。只见阿升连连摇手说道:“我知道,宋朝皇家官窑出的青瓷是很珍贵的东西,只在皇室里流传,或由皇帝赏赐给大臣。这么贵重的东西,既是家父送的,哪有送出去的东西再还的道理,还是你自己留着吧!”如月这才知道这只梅瓶的珍贵。
      陈云鹏坚持说:“你们拿去吧!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我带着容易打碎。交给你们还减轻了我的负担呢!”见此,如月表示:瓶子由我们先保管着,等到局势平静下来再归还给你。陈云鹏也就漫应道:“好,好!”
      于是梅瓶就一直在家里藏了下来。直到阿升临终,依然念念不忘轻声叮嘱着:“如月,不要……忘记那只瓶子,要还给……云鹏大哥!”如月默然点头应着,始终记着自己和丈夫的承诺,家里再穷再苦,这瓷瓶是万万不能卖掉的。
       其实,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如月心里都很清楚,作为国民党的元老,这一别就难有再聚的机会了。果然,近二十年过去,两岸剑拔弩张,音信全无,哪里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这些深藏在心底的秘密,如月是不能在孩子们面前透露半个字的。几个孩子从小受到的是“正面”教育,尤其是早几年阿升走了后,家中最大的孩子弘雷十五岁,最小的弘伟才五岁,自己就像是护着一群小鸡的老母鸡,生怕天上的老鹰会突然俯冲下来,将小鸡叼走。没有了父亲的孩子已经够苦,不应该使他们再有任何额外的精神压力。
      作为祖祖辈辈都出读书人的葛家媳妇,如月一直牢记着丈夫的关照,人家盼儿成龙,盼女成凤,我们看重的是孩子们健健康康,有个健全的人格,学会一门手艺,能够自立于世就行。因此,对孩子们的人品教育从没有放松过。
      如月清楚地记得,一次小虎从地里吃力地将一小筐番薯捧回家时,她马上就警觉地问:“这番薯是从哪里来的?”
      小虎得意地说:“从地里挖来的呀!”
       “哪块地?我们家的地我反反复复翻过几遍了!”如月两眼紧紧盯着小虎。
      小虎红着脸说:“是从新屋云魁伯家的地里挖来的。”
       “你,你怎么可以去挖人家地里的东西?妈妈平时是怎么对你说的!”如月气得说话都打噎了。
       “‘别人家的东西再好,也不能要。’”小虎像背书一般一字一句答道,又说:“妈妈,我不是从他们没挖过的地里拿的,是从他们挖过的地里捡来的。”
       “捡漏?人家地里的东西,捡漏也是人家的。马上给人家送回去!”小虎从来没见过母亲发这么大的火。
       “呜,呜!人家地里挖过剩下的,不要了么……我们家不是饭不够吃吗?”七岁的小虎委屈地哭了。
       “不够吃,也不能拿人家的。马上给我送回去!”如月喝道。小虎只得擦着泪水,捧起自己辛苦挖了大半天的番薯,悻悻走出门去。
     见小虎将番薯送到逸魁家回来后,依然是一脸委屈的样子,如月说:“记住:一个人做人啊,一定要有人格。是别人的东西,一定不要眼热伸手,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妈妈,我错了!”小虎轻声应道。
      如月这才露出笑容,轻轻地拍着他那瘦小的肩膀说:“做功课去吧!”
如月最感欣慰的就要数小虎读书了。邻居们都说这孩子有书性,是块读书的料。如月真的从来没有为孩子们读书做作业这类事操心过,每次考试完后,总见小虎蹦蹦跳跳跑回家,100分、90几分地拿回来。
      夜晚,一片寂静的乡村里,只有她家灯盏里的灯芯草,还闪动着那绿豆般大小的光亮。如月在一旁做着针线活,看着小虎两兄弟埋头做功课,心里就升腾起一种莫大的慰籍。一次从乡下坐船到城里去的水路上,她听几个同船的陌生人在谈论,一个说:“前几天妙石小学操场上开表彰大会,有个孩子上台发言,人还没讲台高,话讲得真好。不知是哪一家的孩子?”另一个说:“听说是磐石升间家的大儿子小虎嘛!”她在一边听了,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子女有出息,总算没有辱没葛家先祖的荣光。
     一霎眼,两个儿子都读高中了!像将要离窝独立飞行的雏鸟,如月知道,青春期的孩子总是要在成长中体验着种种“第一次”,或许那就是生命中必须经过的历程了。但作为母亲,首要的责任是保护孩子不受任何伤害。对陈老先生的承诺,要兑现看来是遥遥无期了,作为母亲眼下还有什么比保护孩子更重要呢?终于把家中唯一可能影响孩子成长的最后一点痕迹抹掉了,她的那颗忐忑不安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了。
      想到这里,如月长舒了一口气,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发表于 2013-11-19 18:32:56 | 显示全部楼层
阿升一直到临终还念念不忘叮嘱把梅瓶还给陈云鹏,可见不拘小节的他骨子里的忠厚。如月在阿升去世后一个人拉扯孩子艰难度日中还能注重对孩子们的人格品德教育,非常难能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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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1-19 18:33:07 | 显示全部楼层
阿升一直到临终还念念不忘叮嘱把梅瓶还给陈云鹏,可见不拘小节的他骨子里的忠厚。如月在阿升去世后一个人拉扯孩子艰难度日中还能注重对孩子们的人格品德教育,非常难能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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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9 21:46:58 | 显示全部楼层
晨晨 发表于 2013-11-19 18:32
阿升一直到临终还念念不忘叮嘱把梅瓶还给陈云鹏,可见不拘小节的他骨子里的忠厚。如月在阿升去世后一个人拉 ...

是啊,正是想从这些细节的描写上,从各个角度丰满人物的形象。谢谢你读懂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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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1-22 10:11:22 | 显示全部楼层
那时候的人思想真单纯。
aylineliusg@yahoo.com.s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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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22 11:58:02 | 显示全部楼层
碧蓝天 发表于 2013-11-22 10:11
那时候的人思想真单纯。

是的。历史就是这样,单一教育的结果,是走向了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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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2-5 23:30:49 | 显示全部楼层
艰难度日,情节细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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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2-6 08:41:24 | 显示全部楼层
草路幽香 发表于 2013-12-5 23:30
艰难度日,情节细腻。

谢谢您的到访和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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