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汉纳网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查看: 839|回复: 2

014 长篇小说《人道》第二章·6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3-11-30 12:22:1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浮石散人 于 2014-3-1 14:42 编辑

                                     他只顾自己捧起了书,样子像是在看,却怎么
                                  也看不进,心里还想着瓷瓶的事。
                                 

                                                                                             6
      随着房门突然被拉开,弘雷的思绪被打断了。
      门外站着的是一位十五、六岁光景的男孩,神色木然。弘雷用普通话问道:“你找谁?”对方羞怯地用带有明显温州腔的普通话问道:“这里是严如月家吗?”
      正好遇上如月下班回家吃午饭,从外面跨进墙门来,弘雷高声叫道:“妈,是找你的!”说完又顾自己捧起《红旗谱》继续看书。可样子是在看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心里还想着瓷瓶的事。如月赶紧用温州话说道:“我是,我是,你是什么人噢?”
      来人忙叫道:“阿婶,我是云文家的宗波呀!”
      如月知道,乡下就数云文和阿升这一支血脉最近了,两家住得又近,稻坦[注1]对面就是他家的房山头。宗波的奶奶慈眉善眼的,常踮着小脚端碗肉啊,拎半袋米啊的过来接济她。小时候拖着鼻涕的宗波也长这么大了,她有些惊讶:“云文的儿子?你一个人从温州来么?”
“不是,从上海过来。”宗波答道。
      如月忙不迭地问起乡下的事:“你阿婆好吗?家里人都好吗?阿贵家也好吧?”宗波一一作了回答。其实她早就听阿贵来信说过,自从你们搬到省城,自己孤身一人,直到三十多岁,才算讨了一个再婚的妻子,对方带过来两个女儿,又和阿贵生了一个儿子。
      像每个好客的温州人一样,快到吃饭时间,见面总要问别人“饭吃过了没有”,如月也问道:“宗波,你饭吃过了没有噢?”宗波环顾了一下简陋的房间,轻轻说道:“还没有哩,我坐一会就走。”
如月转身拿起竹壳热水瓶倒了一杯白开水,递给宗波,问道:“乡下现在怎样?乡下也搞文化大革命吗?”宗波顾不得开水烫,边“嗯”着,边急切地喝起水来,如月忙说:“小心烫着!”
      宗波用那只粗糙得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手将嘴抹了一下,淡淡地说:“乡下情况不好。文革开始,宗剑他们一批造反派硬说我家是富农,把我阿爸拉起来斗,又说你家是小土地出租,也属于剥削阶级,又把阿贵拉起来斗,你家后面的屋基地也都被他们抢去分光了。”
      听到这里,在一边捧着书的弘雷再也坐不住了:“小土地出租怎么能算剥削阶级呢?!”他知道地主、富农算剥削阶级,小土地出租属于劳动人民范畴。
       “反正我也搞不清楚。他们说‘出租’就是剥削,就把阿贵拉出来批斗。”宗波喃喃地说着,眼睛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桌上放着的那一大钢精锅冷饭,咽了一下口水。
      如月见状,马上说:“宗波,你先坐一会儿,阿婶不知道你来,没有什么准备。我去把这些饭热一热,再把这些剩菜也热一下,你们几个孩子先吃饱了再说。”
趁妈妈去灶间烧饭的功夫,弘雷问起宗波来:“宗鹏现在好吗?宗涛、宗明他们几个呢,现在都在干什么?”
      是啊,最是令他印象深刻的还是儿时的玩伴,那么的天真无邪,两小无猜,宗波的话把他带到了乡下自家后院的那块屋基地。
      屋基地一亩三分光景,家里其他的田地都入了合作社,只有这一块留作了自留地。地中间是条小路,每隔一段距离,还可见到大部分已埋在土里、隐约露出一点在地表的灰白色大理石柱基。从大人们的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弘雷知道这是爷爷留下的。民国元年涨大水,把爷爷盖起来的好大好大的一栋房子冲成了平地,爷爷也死于那场大水之中,当时父亲云升才六岁!两个小脚奶奶靠着出租爷爷留下的几亩土地维持生计。
      屋基地一年四季绿油油的,种着络麻、青菜、萝卜和番薯等,四周空地上开着各种颜色的野花,就像一个美丽的大花园。在这里他和小伙伴们可以任意地奔跑、高声地喊叫,可以捉迷藏,捉萤火虫和抓知了。童年那种自由自在的乐趣,怎能忘怀?
      屋基地里玩腻了,他和小伙伴们就到河埠头去玩。
      这是一条通向瓯江的小河汊,离瓯江出海口很近。远处大船影绰,白帆点点,近处一片繁茂的青草地、泥泞的滩涂,自家的水牛在一旁悠闲地吃着草,他憧憬着,梦想着,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坐上大轮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该有多好。
      随着潮汐的涨落,小河里的水时满时浅。当水退得差不多的时候,大部分河滩从水中渐渐显露出来,河滩上无数的小螃蟹钻出了小洞外,他们就一只只地把小螃蟹抓进铜脸盘里。螃蟹抓够了,又去抓跳跳鱼。整整半天在河滩上摸爬滚打,搞得浑身上下像个泥人,常常天暗下来了还不想回家。
      摇曳的油灯下,兄弟俩呼呼大睡,母亲却不顾田里劳作了一天的疲惫,把他们身上洗干净后,又俯身为他们洗衣服,不时会怨心地说:“我不知道前世作了什么孽,生下你们两个讨债鬼!”……
儿时的印象那般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那些仍旧生活在乡下的小伙伴,他们现在生活得还好吗?整整十年了,他再也没有回乡下去过。在二分钱可以买一斤青菜,一毛一分五可买一斤米的年代,8分钱一张邮票是什么概念他很清楚,和小伙伴之间的联系也就渐渐断了。
      妹妹小桃停下手中的自制小纸牌也争着问:“还有金枝,她现在好吗?”她是家里唯一在温州乡下出生的孩子,惦记着小时候常领着自己玩的同族小姐妹。
       “金枝早出嫁啦!去年才十六岁,家里穷,早早把她嫁到仁地去了。宗鹏、宗明、宗义他们都还在乡下种地。靠种地那点收入,连饭都吃不上,成天蕃茹干代饭已是好的了。宗涛就比他们活络多了,常外出打短工,木匠、泥水工样样都做。前阵子听说上山去背木头,被‘打办’的人发现了,他扔下木头赶紧跑,结果木头被充公不说,还跌断了一条腿,在家躺了一阵子。近来听说他又从村里开出了证明信,去金华一个工地上做事去了……”
      “什么叫‘打办’?”城里长大的小弟弘伟也停下打牌,对温州话一时听不明白,插进来问。
      “‘打办’就是打击走私和投机倒把办公室。那批人可厉害了,整天挂着红袖标,手里还拿着枪,见到有人在山里背木头,他们就埋伏在那里抓人扣货。谁要是被他们抓住,轻一点的木头被充公、罚款,重一点的就要关起来判刑。阿贵妻子前面的丈夫就是上山背木头,被打办的人发现,叫他不肯停,结果被他们开枪打死了。”
       弘雷和弘锋俩听了,不禁咂舌:“那为什么还要去背木头呢?”
        “赚钱呀!一根木头从缙云那边背过来,成本十二、三元,背到温州卖给从海上划船过来的福建人拿去修船用,可以卖到二十来块,净赚七、八块,有力气谁不去干?在乡下靠种稻过活,累死累活做一年,分不到四五十元钱,这木头只要背五、六次就能赚上五、六十块。谁不干?!”
       十二岁的弘伟扔下一张牌“黑桃9!”催着:“你们快出牌啊!”见弘锋、小桃都在提问,索性也放下自己手里的纸牌问道:“那你怎么不去背呢?”
       “唉,我背不动啊!一根杉木起码三四十斤重,从我们那里翻山过岭,到丽水、缙云,每趟要走七、八十里山路,来回就是上百里,为了避开‘打办’,还要走夜路,后半夜起来走,白天睡觉……”
       “那你们一家靠什么吃呢?”弘锋也追问道。
       “所以我就出来倒弄火车票啊、香烟啊、表带啊之类。反正什么有钱赚,就搞什么。前阵子在你们这里还差点给火车站纠察队抓住,幸亏我逃得快!”宗波心有余悸地答道。
       “倒卖火车票可是违法的事,这怎么能干?!”弘雷态度严肃地说道,打心眼里瞧不起眼前的这位远房堂弟,心里责怪着:年纪小小,不好好读书,尽干些歪门邪道的事!离开乡下时宗波还小,又不在一起玩,所以对他早已无印象。
       “是的,是的,阿哥说得对!我现在早就不干倒票的事了。现在是到上海批香烟,比如前门、牡丹,卖进来再运到温州去买。每支香烟批零差价2厘5,一包香烟就赚5分。一条香烟赚一元,一箱就赚60元,如搞个三、四箱,就有几百元!而我们那里一个工分只值二、三毛钱,正劳力十个工分一天下来也只有二、三块,像我这样只能算半劳力,每天五个工分只一块来钱,卖出一条烟就挣回来了!以前买烟要凭票,文革这两年不凭票了,温州人就动脑子,到上海去背。上海人也精明,知道是温州人在背香烟,影响了上海的市场供应,就规定每家店限量供应。那也难不倒温州人,就多跑几个店呗!从黄浦区到长宁区,再到静安区、卢湾区……这样一圈跑下来,一路走一路买,凑好一箱就打成包。我们几个人分工合作,分片跑,最后得到的钱大家平分……”——还是歪门邪道!听着宗波滔滔不绝地吹着,弘雷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三、四岁的堂弟,对钱的方面门槛竟是如此的精,真可谓“刷骨碌清”了[注2]
       “唉,要不是上海车站对温州客查得特别严,我还不会来这里哩!现在全部货让同伴先带走,我就可以来看看阿婶和你们了。”宗波继续说着。
       “上海站为什么不能走啦?”弘锋问。
       “上海人知道倒卖香烟的都是些温州人,就在开往温州方向的铁路和长途汽车站加强检查,查出来就没收,那个亏吃得起啊?于是我们改为分段走,先从上海坐火车到这里,再从这里到温州,这样就没人查了!”宗波得意地笑了。
      如月端着热气腾腾的大锅子进来,说道:“宗波,阿婶马上还要去厂里上班,为了图省事,饭菜就倒在一起煮了。你将就着吃吧!”她一个个招呼着孩子们盛饭,最后把锅底刮得咕咕响,自己才草草盛了个小半碗。
      灶披间离房间几步路,自然如月也听到了宗波的这番话,一边急急地咽着嘴里的饭,一边说道:“宗波啊,你还小,可要学会规规矩矩做人。这种违法的事,我们不要去干,啊?!”
      宗波狼吞虎咽地吃着滚烫的菜泡饭,“嗯,嗯”地漫应道,连头也不抬。


    注1:温州话“稻坦”,即晒谷场。
       注2:杭州话“刷骨碌清”,比喻搞得很清楚、明白。   
   


发表于 2013-11-30 20:36:10 | 显示全部楼层
童年的回忆是美好的:屋基地,种着青菜,开着野花。在这里可以任意奔跑,大声叫喊。河埠头有大船影绰,小船白帆,有泥泞的滩涂,有水牛吃草,抓螃蟹,捉小鱼——弘雷有着多么快乐纯真的童年。都说温州人是中国的犹太人,看来有道理。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3-12-1 08:46:21 | 显示全部楼层
晨晨 发表于 2013-11-30 20:36
童年的回忆是美好的:屋基地,种着青菜,开着野花。在这里可以任意奔跑,大声叫喊。河埠头有大船影绰,小船 ...

是啊,每个人都有童年的美好记忆。讲了河埠头看大江帆影,是为后面弘雷的工作选择打下伏笔。这里所描述的温州人倒卖物品情形,完全真实。他们不嫌利薄,只要有几厘的利,也会去做。所以生存能力特强,无怪世界各地都有温州人的影子。这种赚钱方式是好是坏,还真难说,只能说是人的生存本能吧!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汉纳电视|Archiver|手机版|免责声明|联系我们|美国汉纳网

GMT+8, 2020-10-27 23:50 , Processed in 0.029333 second(s), 19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Copyright © 2001-2020, Tencent Cloud.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