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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 长篇小说《人道》第二章·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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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2-4 08:40:1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浮石散人 于 2014-3-1 15:03 编辑

                                                                                             瓷瓶实际被梁小龙送给郑淮虎了。淮虎家被抄
                                 后,瓷瓶究竟哪里去了,小龙也说不清楚。
                                 

                                                                                      10


      转眼到了文革的第三年。
      像被打开的潘多拉盒子,群众运动一旦开打了怎么还收得拢?学校“斗批改”运动,使这座有着悠久历史的校园很快也陷入了派别之争:一切缺口、矛盾、大道理统统被人们充分地利用起来,成为了攻击对方的利器,双方观点鲜明,各说各理,连“支左”工宣队、解放军也慢慢被融化。不少教师再一次受到株连和伤害。最令弘雷伤心的是,那位进校时第一个叫的出他名字的教导处钱桂英副主任竟死于了非命。
      这位剪着短发,衣着朴素,个子矮小的女教师,有着一双鹰一样的眼睛,办事讲话,干脆利落,严厉得像一位管家婆。她成天在校园内各个教室、各个角落转悠、巡查,发现有逃课、打架、说脏话、乱扔垃圾的,她便会走上前去,厉声批评一通,非要对方立即认错改正不可。以致许多学生、甚至一些年轻老师见了她,都心生畏惧。可万不该的是,一天在与办公室几位老师闲聊时,她随意讲了一句:“文革前,王光美作为刘少奇的夫人,多次出国访问,名气比江青大多了。”
      就这么一句话,第二天一批师生就贴出了“揪出攻击江青同志的现行反革命分子钱桂英”大标语和大字报,又说她在抗战艰苦时期参加四明山浙东游击队有“脱党行为”,把她拉出来戴高帽、挂牌子,批倒批臭。其实脱党一事,早已有“按一般问题处理”的组织结论,这些人却全然不顾。没出三天,钱老师就在家中上吊了。
      次日中午时分,姜韵进来讲起:“弘雷,知不知道钱主任昨晚上吊自杀了,你不去看看?”他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啊?!怎么可能呢?如此坚强的一位老太太!见姜韵态度是认真的,他说了声“我这就去!”便一口气跑到了七进教工楼。底楼那间专门为钱主任工作需要安排的单人宿舍,此时门敞开着,走廊房间空无人影,遗体早被拉走了。弘雷连最后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没有追悼会,没有花圈,也没有人上门吊唁。一条人命就这样草草了之。
      平静下来的时候,弘雷仍在想着自己跨入校园的第一步、第一位叫得出他姓名的钱主任;想起了自己在学生会时,工作上有什么困难只要找到钱主任,总会很快得到解决;想到每次出黑板报搞得很迟的时候,正在校园巡查的钱主任见了总会关切地劝他“太迟了,明天再弄吧!”……而自己却连与钱主任最后告别的机会都没有,想到这些,他的心就不由得颤颤发抖。
      小时候妈妈讲放牛娃遭雷击报应的故事,不时地闪现在他眼前,他开始体认到,好愿望未必有好结果,群众运动,运动群众,群众百人百心,怎么可能按某个人个人的意愿和想象进行呢?假如没有学校的斗批改,假如没有自己和周围同学的积极参与,或许就不会害了钱老师了……
      然而历史已经这样铸成,没有“假如”!一切都在堂而皇之的口号下进行,大家心安理得,绝无后悔报应可言。对于整整这一代人,依然被理想主义的狂热所激荡着,再闹下去还有个了结吗?终于最高当局下决心了,一九六八年年底掀起的支边支农、上山下乡运动,使得这一大批“文革”中放任自流惯了的学生子,慢慢尝到了“收骨头”[注]的滋味。可即便是到了此刻,又有谁会去想“报应”二字呢!?
      以鼓动学生们停课造反搞运动为开始,又以动员学生子们“上山下乡”、“到农村去”、“到边疆去”的运动为结束,头脑简单的学生子们不过是一个个像在台前表演的木偶,蹦跶得挺欢快,却丝毫感觉不到自己始终被一根根无形的线牵拉着,就连平时自以为肯动脑筋的弘雷也在其中。
      一进楼下的过道里,往日刀光剑影、争斗不已的大字报,已被一张张血红的“表决心”、“献忠心”和“光荣榜”所覆盖。许多干部子弟又成了报名支边奔赴黑龙江的积极分子,从他们身上弘雷似乎看到了他们父辈们打江山、闯天下的勇气,竟使弘雷感动得忽地对他们又生出几分敬意来。
      在一进走廊,弘雷遇到了李太北,知道太北已报名首批去黑龙江虎林插队,弘雷急着向他打听瓷瓶的事:“我听小龙讲,瓷瓶被造反派抄走了。他也不讲是哪个造反派组织抄去的。你能帮我再问问小龙,让他提供详细一点情况吗?”弘雷有点低声下气。
      “我了解过了,那只瓷瓶其实是被梁小龙送给你班的郑淮虎了,淮虎不让小龙讲出来。小龙说前阵子,淮虎家被抄了,瓷瓶也被一个叫什么支队的一帮学生抄走了。现在究竟哪里去了,估计这小子确实说不清楚。”稍顿,太北忽然问:“干吗你非要找回那么一只破瓶子呀?”
      “哎,那是……我家祖传下来的。”弘雷边回答,边嘀咕:送给郑淮虎了!郑淮虎家又被抄了?他自言自语,低声重复着太北的话,忽然想起了童大力曾答应帮他寻找瓷瓶的那番话语,难道是大力派人去抄的家?
      “你报名去黑龙江了吗?”太北问。
      “……哦,正准备去报。我们家三个老三届,总是要去一个支边的。我准备报名参军,征兵办公室要求先报名去黑龙江,才可参加体检。”弘雷嘴上漫应道,心里却在思考如何去找童大力。
      “看来你的态度不是很积极啊?”太北一针见血地说。
      “放心,体检不合格,我一定和你一起去虎林。”弘雷掩饰着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
      在面临人生重大抉择的关键时刻,瓷瓶显现出来了!可弘雷却无暇立即去找童大力。促使他头脑冷静下来的是,眼下必须先要把当兵体检这一关过好。一股从小就难以割舍的情愫——参军,一直是他的梦。小时候对照小人书中描画的形状,一遍遍用木头,用青泥,甚至用砖块,雕塑出一把把惟妙惟肖的手枪、木壳枪的情形,彷佛就在眼前。
      竹丝扫帚划在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响声。看着这个昔日曾是那么轰轰烈烈、热热闹闹的场地,弘雷和姜韵两人都久久默不作声。在这里他们曾埋头起草过一张张大字报,她总是默不作声地在一边替他修改错字;在这里他曾多少次忙得忘了饥饿,她不知何时悄悄地已从食堂打来饭菜,放在他的桌边;在这里每每发生激烈辩论时,她总是用简析明了的话语支持着他……
      周围的一切都曾令弘雷那般的牵挂和留恋!然而每当只剩下自己和姜韵在一起的短暂时刻,他感到自己又是那般的手足无措、嘴笨辞寡。他看过《安娜·卡列尼娜》,《阿尔达莫夫家的事业》等好些苏联小说,向往书中描写的那些男女共处、令人心旌神摇的时光,但一想到自己一贫如洗的家,想到眼下没有一份自立谋生的工作,他唯一能做的是,把一切美好的情感深埋在心底。
      情感的冷静和理智,使弘雷对自己既自豪又自卑。有姜韵在的时候,他希望有别的同学在一起,却又期盼着最好能与她单独相处。尤其是今天,就要分别了,今后还能见得到她、听得到她讲话吗?偌大的一个教室只剩下了他们两人,他觉得有些话再不讲,怕是没有机会了。
      弘雷终于先开口了。他把自己家的情况和打算全都告诉给了姜韵,希望姜韵在他当不上兵的情况下能同他一起去黑龙江。
      姜韵依然默不作声。
      在弘雷再三追问下,她才忧郁地抬起头说:“前段时间父亲被接二连三批斗,身体越来越虚弱,前两天终于从牛棚里抬出来了,人已奄奄一息,送进了省人民医院抢救,怕是很难过得了这个年了。”
      眼前浮现平日里曾经的景象:一位年近六十的老画家,剃着平顶头,戴着黑边眼镜,穿着中式对襟衫,脚着青布鞋,腰板笔挺地走在幽静的南山路林荫道上。不相识的人谁都会把这人当做是从哪个乡下来的老农民,谁会认出他是名震国内外画坛的大名鼎鼎画家姜秋石呢?
      ——站在铺满地板的宣纸上,一手拿着画笔,一手搔着自己的渐已花白了的平顶头,一面端详着自己的画,半晌才慎重地落上一笔;
      ——每天清晨起来,反复练习毛笔字,尽管他的字早已出神入化,成为与自己的诗、画、印齐名的另一绝,但每天练字留下的毛边纸,已足够使他家早起发煤炉不用为引火纸而发愁……
       “原来这样!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你怎么还来学校?”他心疼地问道。
      “我今天也是来向你道别的。你去当兵最好,当不了兵,去黑龙江也好。我知道你无论做什么都会有成就的:当兵是个好兵,当工人是个好工人,当农民是个好农民。”姜韵以从未有过的眼神望着他。
      生存的本能告诉弘雷,现在不是听赞扬话的时候,尽管他知道姜韵的话完全出于真心。“如果我当不上兵,你和我一起去黑龙江,好吗?”他又一次重复了刚才的问话。
      “我已了解过,你报名的这第一批名单是去黑龙江虎林的,那里是中苏边境,只有‘红五类’子弟才能去,我哪有这个福分?!”姜韵苦笑了笑。
      这倒是弘雷没料想到的。他想知道她的最后决定:“那你准备去哪里呢?”
      “想不好。说不定是回父亲老家插队落户。”她不置可否。
      姜韵的回答让弘雷很伤感,后悔自己报名前没有先听听她的意见。可回头想想,即便是先与她商量了,又能怎么样?报名参军的前提是先报名去黑龙江。一旦体检或政审不合格,就得去黑龙江,没有别的选择。因此报名去黑龙江的事,他连家里妈妈和弟妹们面前都没有提起过。
      虽说弘雷理解姜韵的难处,转而又觉得自己有多可笑:人家可没有向你表白过什么呀;你也更没有向人家明确过什么,凭什么人家非要跟你一起走呢?自己有时说话做事就是太毛糙了!尽管连来校“支左”的陶排长都常与他开玩笑:“小葛,姜韵对你挺有意思呢,你还看不出来?”他常是一笑了之。自己今后往哪儿去都不知道,怎么考虑终身大事?现在忽然要姜韵表明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态度,真不知是怎么想的?
      当然在旁人眼里,他们是很般配的一对,可他们却至今连手都没有拉过一次。


         [注]杭州话“收骨头”,比喻重新受到约束、制约之意。

发表于 2013-12-4 19:17:23 | 显示全部楼层
多么敬业,难得的教育工作者却死于非命,钱主任的死,引起弘雷的内心震撼和对文革的反思:一切都在堂而皇之的口号下进行,而实际上学生们不过是台前表演的木偶。当兵和下乡前的思想感情非常真实,我们都亲身经历过。期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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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2-4 21:11:19 | 显示全部楼层
晨晨 发表于 2013-12-4 19:17
多么敬业,难得的教育工作者却死于非命,钱主任的死,引起弘雷的内心震撼和对文革的反思:一切都在堂而皇之 ...

嗯,钱主任自杀一事,是真实不虚的。谢谢你的点评,欢迎继续关注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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