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倩

美国独立250周年之际，不乏歌功颂德。然而作为少数族裔，只有深知今天的“平等”是谁用血与命写下的传奇，我们才能找到正确的奋斗方向。

密植根州的首府底特律被称为“汽车之城”，是因为这里诞生了福特汽车公司、通用汽车等巨头。而汽车工业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底特律河Detroit River就是城市的血管，因为它降低汽车业运输成本并连接供应链。此文讲的是底特律河（Detroit River）在奴隶制和排华法时代的往事。

底特律河作为美国和加拿大的边境。只有一个英里宽，冬天结冰的时候，就可以走过去。在美国奴隶制时代1830-1860年间很多黑奴从这条河上逃往加拿大成为自由人。1882年美国通过 “排华法”后，很多华人从加拿大穿越边境进入美国，底特律河就是一个通道。

2001年，底特律河的美加两岸都建立了塑像。
底特律河边纪念塑像铜牌上的铭文：“直至奴隶解放（Emancipation）之前，底特律及其沿河社区一直是数千名逃离奴役的非裔美国人通往自由的门户。底特律曾是“地下铁路”（Underground Railroad）最大的终点站之一；“地下铁路”是一个由废奴主义者组成的网络，专门协助寻求自由的被奴役者。底特律在“地下铁路”系统中的代号为“午夜”（Midnight）。起初，密歇根州是自由寻求者的目的地；但在加拿大于1834年废除奴隶制后，加拿大便成为了更为安全的避难所。随着1850年《逃奴法案》（Fugitive Slave Act）的通过，许多逃亡者不得不离开他们在底特律的居所，渡河前往加拿大，以确保自身继续享有自由。直至1863年奴隶解放之后，其中部分人才重返故土。底特律“地下铁路”之所以能成功运作，归功于多元群体所付出的努力与相互协作，这些群体包括非裔人士、白人以及北美印第安人。这份关于自由的遗产，构成了底特律及其历史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美国一侧底特律河边“自由之门“塑像之一
这里的塑像，讲述着那些面对种族压迫顽强抗争的血泪故事。

美国一侧底特律河边“自由之门“塑像之二

逃亡黑奴

到了1882年后，由于美国执行排华法，许多华人从加拿大边境进入美国，底特律河也是一个地点。
1904年底，当地华人Len Wah Kee从加拿大一侧领着几个华人走过冰冻的底特律河面偷渡进美国。 大约10年前，也就是1895年，Len Wah Kee自己就是这样进入美国的。这次他带人进来每人收费200美元。
1905年10月密尔瓦基地区几家媒体相继报导Len Wah Kee被逮捕的消息。但是法庭遇到一个问题，由于没有华人愿意出庭作证，这为给Len Wah Kee定罪遇到困难。

1908年和1913年，底特律报纸上登出华人偷渡被捕的消息。

这个华工因违反“排华法“，被驱逐出境：

冰河上的逃亡已经是历史，然而造成那段冰河上的逃亡历史的“白人至上”依然活跃。
白人至上主义之所以仍然存在，是因为历史从未真正结束。
（全文完）

黄倩

2012年Albert Cheng开始寻找黄金德（Wong Kim Ark）祖籍村落。后来Albert加入了 “寻根之友” （Friends of Roots）项目。 2015年，在台山当地政府官员的大力协助下，经过一番广泛搜寻，终于找到了台山县的 “Ong Sing” 村（ 台山潮境东升村）。他们和村中一位长辈交谈数小时，然而他对黄金德的事迹一无所知。
2025年迎来了转机！黄金德的曾孙Norman Wong及其妻子Maureen加入了 “寻根之友” 项目。在台山当地官员和一位常驻纽约的研究人员的协助下，团队不仅找到了黄金德的祖屋，还找到了Norman Wong的侄辈，包括两兄弟及其各自的家庭。这些亲人正是十年前寻根团队曾与之交谈过的那位长者的儿子。

正值美国最高法院审理“出生公民权”议题之际，这一发现堪称一份适时的致敬。
寻找黄金德的祖屋项目参与者包括：John Wong, Brian Yee（赵庇如）, Abby Jong, Candice Chin, Michael Ho, Griffin Ong, Serena Chan。

背景介绍：1898年的“美国诉黄金德案”（United States v. Wong Kim Ark）是美国最高法院一个非常重要的判决。法院根据宪法第十四修正案认定：只要一个人出生在美国境内，不管他的父母是不是中国移民，他都会自动成为美国公民。
这个判决确立了“出生公民权”的原则，而且这一原则不仅适用于华人后代，也适用于所有在美国出生的人。

黄倩
前言
没走出影院就赞叹编导陈思诚对美国华人历史高深的认知，并生动活泼地重现了百年前美国华人的遭遇。
《唐探1900》喜剧故事完整电影：https://www.youtube.com/watch?v=y6ZA7ZVznXk
此文一年前发表在《美华史记》公号，America250之际重温《美国独立》宣言中“人人平等”的美国立国之本和华人为美国理想前赴后继流血抗争的历程。

1. 格兰特（Cusack扮演） – 白轩龄（周润发扮演）
   格兰特在影片里代表排斥华人的势力，他企图通过煽动对华人的仇视，来赢得白人选票而登上市长宝座。
   富商白轩龄作为侨领，全力保护华人不被驱逐。这俩人分别代表着美国排华历史上的主要对立面。其它次要问题都围绕着这两个阵营展开。 旧金山附近有个奥克兰市，其爱尔兰裔市长竞选人的口号就是：“我上任后24小时内，就把所有华人送上遣返的船只。这就是他竞选的宣传画面上面就是赶走华人。
   
   另一个例子：1885年6月西雅图市塔科马镇（Tacoma）镇长动员排华大会的海报上面印着：“华人必须滚回去”.
   
   影片中的白轩龄，令我想起一位叫袁盛的旧金山商人，他敢于投书报社抨击加州州长公开排华的言论，指出州长的言论与美国宪法背道而驰。在排华的血雨腥风中，华人社区一代接一代侨领挺身而出捍卫人人平等：王清福，黄金德，李希龄 等很多人。
   2.种族压迫的时代背景
   美国种族隔离的政策直到1964年的《平权法》才被彻底推翻。加州禁止白人与有色族裔通婚的法律到1948年才被取消。在这个历史背景下，格兰特先是误杀了女儿Alice的女儿和胎儿，然后又杀了白振邦，黑人女佣Amanda和中医林月娥。
   格兰特作为排华的政客，很有代表性。如以下漫画中就是批评美国参议员布莱恩竞选总统时，就极力打污蔑华人的牌来迎合反华白人从而赢得白人选票。
   漫画内容：由于《排华法》剥夺了华人的选举权，布莱恩为了迎合白人选民，大肆攻击华工。基座表现的是美国的立国之本：人人平等。著名纽约政治漫画家纳斯特站在华人一边，用这幅漫画揭露了无良政客常用手段。
   
   
   格兰特开枪自尽时他左边的就是工会头目。工会在排华中的角色是什么？
   排华最初发自民间就业竞争，然后上升到工会。美国各个行业都有工会，比如皮鞋厂工人属于全美皮匠工会，纺织工人从属纺织工会。工资，是否罢工都听从工会。工会代表工人们出面与资方谈判。
   政客们竞选必须依靠工会，那么工会首要诉求就是赶走中国人，保证白人的就业机会和高工资。
2. 华工修建了美国交通命脉最艰难的段落，铺平了美国崛起的道路
   这条铁路竣工后20年间，美国西部建起完整铁路网。
   
   2019年，美国举行了太平洋铁路竣工150周年的庆祝活动，上台发言的旧金山华人虞容仪芳(Connie Young Yu)就是铁路华工的后代。
   
   太平洋铁路1869年竣工，第二年，美国进入高速发展期：镀金时代。1900年，美国超过英国成为世界上最大经济体。 了解了这个历史背景后，白轩龄的质问：“平等在哪里？”更加震撼苍穹。
3. 针对美国华人的暴力袭击
   1882年美国通过《排华法》后的20多年，美国西北地区暴力驱赶华人的事件此起彼伏。影片中白轩龄警告说：“不要让石泉惨案重演“他指的就是1885年发生在怀俄明煤矿镇上28名华工被击毙，烧死或棍棒打死。
   
   石泉惨案后，旧金山和纽约清朝外交官匆匆赶到案发现场取证，与政府交涉。中间的就是清朝皇帝雇佣的加州律师Frederick Bee:
   
   最近几年，加州若干城市政府都正式对100年前暴力驱赶华人正式道歉。100年前驱逐华人的步骤是：先发出最后通牒，限定某日之前所有华人必须搬出该镇，否则暴力血洗火烧。比如，加州圣何塞镇，安提奥课镇，尤莱卡镇，华盛顿州的西雅图，达科马镇。。。 加州一位美国教授专门著书记录这段血与火的美国历史有中文版：
   
4. 唐探1900》场面真实再现了那段美国历史
   影片中真实地表现了美国历史上的典型的排华场面：费洋古三人到达旧金山火车站时，当地工人呼喊“中国人滚回去“，警察持枪搜身，秦福刚到旧金山唐人街看到要求驱逐华人的抗议民众，等等。
   清朝驻旧金山领事馆的黄遵宪去码头接华工，一个白人拿出枪指着黄遵宪领事威胁他不许让华人来美国。跟随的洋律师傅列密立即从靴子里掏出匕首喝到：“你敢动手！”。这段被黄遵宪写在回忆录里。
   影片里秦福遇到的抗议华人游行抗议当时非常普遍,下图为1870年代旧金山市政府门前排华抗议：关于美国华人下船后的遭遇，读者应该知道“天使岛”移民站。该移民站1910年成立，1940年关闭，期间关押过18万华人，可惜我没有被遣返回中国的人数。我的一位熟人的祖先被关在这里，他告诉我：白人乘客下船直接走人除非精神疾病，流浪汉，犯罪嫌疑才会被拘留在“天使岛”。然而几乎所有华人都要被羁押在“天使岛”接受入境审查。
   
5. 不同的肤色，一样的正义感
   作为富家出身，愿意嫁给华人，反对《排华法》，格兰特的女儿反映了另外一批美国白人，尽管这类人很稀少。 前面讲过提黄遵宪挡子弹的洋律师，德国移民
   
   用漫画抨击欺压华工的暴徒的纽约漫画家，德国移民纳斯特：
   
   早在1869年就为第一个华人移民美国正当权利辩护的黑人活动家道格拉斯：
   
   连续20年坚持在国会反对《排华法》的麻省参议员豪尔，至今华人还为他扫墓：
   
   
6. 排华法是怎么被废除的？
   今天你来美国，看不到排华法，这是谁的功劳？
   简单地说，1941年日本偷袭珍珠港后中美结盟，日本军用《排华法》例子挑拨中美结盟，于是罗斯福总统在赛珍珠女士大力游说下，说服国会废除了《排华法》。
   《排华法》的废除，并没有给美国华人赢得法律上的平等，1964年，在马丁路德金领导的民权运动取得胜利，美国总统签署了《平等权利法》。这才在法律框架下，保障了有色人的平等。
   当然，法律上规定你平等，不等于在民众观念上你是平等的，思想观念上的进步需要一代接一代的在社会教育上投入广泛深入的努力。
   赛珍珠是传教士的女儿，喝镇江的水长大。她热爱中国人民，在中国生活了30多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写了很多描写中国农民的小说，引发了美国人对英勇抵抗日军侵略中国人民的尊敬。
   
   著名歌星保罗罗伯逊1940年在纽约音乐会演唱：“义勇军进行曲”，并和纽约唐人街华人青年合唱团录制唱片。他用歌声把中国军民英勇抗日的故事传播给广大美国民众。
   
   在此，再次把掌声送给 《唐探1900》团队！
   （全文完）

黄倩
1946年美国国务院邀请一批中国文化名流访美：老舍，曹禺，著名画家叶浅予及其妻子戴爱莲等。 叶浅予在一幅漫画里回忆了一段美国经历：
他和戴爱莲乘长途巴士在南方旅游，午饭时间巴士停在小镇餐馆门前，饥肠辘辘的乘客们鱼贯而入。

图1. 叶浅予漫画节选1

同车来的白人乘客都快吃完了，还没有服务员过来招呼叶浅予夫妇。 夫妻俩开始焦急特别是担心巴士要出发了。

图2. 叶浅予漫画节选2

旁人告诉他俩：“别等啦，这里不招待有色人种！”

图3. 叶浅予漫画节选3

这两口子恍然大悟，急忙跑去问司机：“附近有没有招待有色人种的饭馆？” 回答是：没有！黑人司机吃的是自带午餐。

图4. 叶浅予漫画节选4

这对夫妻还有一个故事：一个黑人经常帮助他们，于是叶浅予和戴爱莲决定请这黑人吃顿饭。他俩选中一家餐馆，带着黑人朋友走到门口才发现：这家餐馆也不服务有色人种。那个黑人毫不意外，微笑走开了。

叶浅予和戴爱莲一家

叶浅予作画
为什么我们这些移民没有叶浅予和戴爱莲的遭遇呢？
因为1964年的《民权法》颁布后，美国联邦法律禁止了种族歧视，包括对有色人种在工作、住房和公共场所的待遇。。

叶浅予和戴爱莲那次遭遇14年后，1960年2月1日，来自北卡罗来纳州立农业技术大学的四名非裔美国大学生：Ezell Blair Jr., David Richmond, Franklin McCain
和Joseph McNeil来到美国 北卡州Greensboro 一家 Woolworth’s 百货商店内仅供白人使用的午餐柜台坐下，并礼貌地要求点餐。人称“Greensboro 4君子”（Greensboro Four）

图5. 北卡州Greensboro 一家 Woolworth’s 午餐柜台

不出所料他们被拒绝服务，可是他们一直坐直到商店关门。
4位大学生抗议第一天商店关门后离开的照片：

图6. 四位大学生抗议第一天商店关门后离开

他们的策略是:日复一日地坚持，以提升公众对种族隔离的关注，迫使百货公司取消种族隔离。
果然，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抗议种族隔离的队伍，抗议活动蔓延到其他城市，包括亚特兰大和纳什维尔。
静坐抗议绝非一帆风顺，看看这张新闻照片，你就会知道，与白人平等处在同一空间的权力当时有多大阻力，
正是这场民权运动推翻了压在我们头上的一座大山！

图7. 静坐抗议者遭受骚扰

经过数月的抗议，全美各地的公共空间开始取消种族隔离，Greensboro这家Woolworth’s百货公司从7 月开始为非裔美国顾客提供服务。
50年后，当年拒绝服务他们的地方已经成了民权运动博物馆：
图8. The International Civil Rights Center & Museum

这次静坐抗议是1960年代民权运动重要篇章。
那家百货公司的门口耸立着那4为大学生的铜像：

图9. “Greensboro 4君子”塑像耸立在当年拒绝服务有色人的门前。

族裔平等立法不是有色人赢了，而是美国赢了。“黑人历史月” 不是黑人的节日，是所有美国人的节日，因为族裔平等给美国带来骄傲带来巨大社会进步，升级换代美国人的价值观。

**美国纪念独立250周年之时，回首来时路，独立宣言里的口号到今天的进步，步步都是前人抗争的传奇！

如果明天遇到种族歧视，我们会做一个 “Greensboro 4君子” 吗？**

黄倩

谈到美国独立，就必须讲“人人平等”这一美国立国之本。在各族裔为实现“人人平等” 而抗争得漫漫长路上，也有众多华人的身影！我们今天享有的族裔平等，是站在了他们肩膀上。希望家长和老师把这些勇士的故事分享给年轻一代。

图1. Excerpt of the Letter from Wong Ar Chong to William Lloyd Garrison, February 28, 1879.
1879年黄阿昌在波士市中心的Washington St上经营着一家茶叶店。
这年的春节是1月23日，由于排华怒潮已经从加州蔓延到了全美。美国国会讨论正在限制华人入境的 “15名乘客法”（The Fifteen Passenger Bill of 1879）。禁止任何载有超过15名华人的船只入境。尽管这明显违反当时中美之间的条约，但在当时美国排华怒潮下顺利通过众议院 也很可能会在参议院过关
2月22日众议院通过了众议院，27号又通过了参议院。
2月28日黄阿昌奋笔疾书致函著名记者兼社会活动家Garrison：
“In your 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 it is asserted that all men are born free and equal, and it is understood by the civilized world that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is a free country, but I fear there is a backward step being taken by the government.”
译文“在你们的《独立宣言》中，宣称所有人人生而自由平等，文明世界也普遍认为美国是一个自由的国家，但我担心政府正在倒退。” 。
觊觎总统宝座，参议员Blaine推波助澜排华
这项法案的主要推动者是缅因州的共和党参议员布莱恩(James Blaine)。1880年美国将举行总统大选， 此时布莱恩正在争取共和党内提名。布莱恩算计得很清楚：加州工会首要诉求就是“中国人滚回去”，而加州又掌握着至关重要的选举人票。所以他在各地演讲中都极力煽动排华。他声称“我们必须在白人和黄种人之间做出选择”，并进一步把中国人形容为“一群群苦力”和“在政治和社会上被排斥的贱民”。

加里森是(William Lloyd Garrison，1805 –1879)是波士顿著名得废奴主义者、记者和社会改革家。尽管当时他已经年迈体弱，但语言依然犀利。针对布莱恩对华的恶毒攻击，1879年2月8日加里森迅速发表一篇措辞严厉的反驳布莱恩的文章。（我前面发表的妇女选举权文章里，伦敦开废奴大会上和被排斥得妇女代表Stanton坐在一起的就是这位。）

图2. 加里森，废除主义者，记者。

图3. Garrison to Blaine Feb 1879

2月24日，波士顿布莱恩在媒体上回击加里森的批评。

图4. 缅因州参议院Blaine

图5. Blaine to Garrison Feb 1879

仪式在关注决定美国华人命运的法律和论战的黄阿昌，在这个时候再也按捺不住愤怒，于是他写了这封信给加里森，落款是2月28日 。
黄阿昌时年39岁，他的茶叶店在波士顿最繁忙的商业街上：Washington St. 他最后的消息是 1880， 黄阿昌出现在波士顿建城250周年纪念活动花车上。

图6. 1891年波士顿的Washington St

为什么黄阿昌的英文如此流利？19世纪中国沿海地区有一些外国传教士开办的英文学校，黄阿昌很可能就读教会学校。
我找不到黄阿昌的照片，在此用黄阿昌在排华血雨腥风中愤笔激昂抗议的签名当结尾，让我们铭记他依据“人人平等”维护华人权益的光辉榜样。

图7. Closing and signature of the Letter from Wong Ar Chong to William Lloyd Garrison, February 28, 1879.

作者： 黄倩
继1882年的排华法之后，1892年5月5日美国国会通过”Geary Act“。该法用严苛的手段把矛头对准已经在美国的华人移民。具体规定是：华人必须由白人作为证人，拍照并登记才能拿到身份证而且要随时携带在身，否则被视为 “非法移民” 立即遣返中国。 华人社区震惊愤怒，1892年9月22日晚上，在华人维权领袖王清福召集下，200多名华人和1000多名美国人参加了在纽约大学附近的Cooper Union 大学举行的抗议活动。该大学是为自由公益教育而建，也自然成了当时美国社会进步人士集会的场所。林肯总统，黑人维权领袖道德拉斯，和美国妇女选举权及华人和其他族裔民权活动家都在这个学校大礼堂演讲过。

图1. 谭医生1893年发言
大会开始，王清福首先介绍纽约谭医生，谭医生在纽约唐人街开一家医院。由于排华法禁止华人加入美国籍，医学院毕业的他无法获取医生资格因为医生考试需要是美国公民。谭医生担任华人平等权利联盟（“Chinese Equal Rights League”）,该组织由王清福成立，旨在发动美国华人维护平等权利。
中美之间王清福指出，排华法违犯了中美之间互惠协定（”普安臣条约”），该条约保障居住在美国的中国公民享有充分的自由和保护。
谭医生首先在大会上宣布成立“美国华人平等权利联盟”（Chinese American Equal Rights League）。这名字借鉴1864年非洲裔平权组织 “The National Equal Rights League” 。

图2.王清福 美国华人平等权利组织刊物反对排华法

然后谭医生批评了美国两大政党的一直排华立场，指出由于华人没有投票权，只能任由排华立法任意摆布。他提到了在上次总统选举前不久通过的《斯科特法案》(Scott Act)，该法案给华人商人带来了灾难。他举例：一位芝加哥的华人男子，探亲后想带妻子儿女到旧金山，结果移民官拒绝他妻子儿女入境，一家人被迫天涯相思。
谭医生说，他曾在中国生活多年，从未见过个人自由受到如此严重的侵犯。即使在半文明的俄罗斯，犹太人遭受着残酷的待遇，但家庭的神圣性也没有被侵犯，也没有人被强行与家人分离。
谭医生随后宣读了《吉里法案》（Geary Act）全文，指出该法案本身就说明了一切。他问在场的听众，他们当中有谁会屈服于这种暴政？该法案违背了《独立宣言》。《独立宣言》宣称所有人人生而自由平等，并拥有不可剥夺的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他敦促听众设身处地为华人着想，以理解事态的严重性。
在Cooper Union 大礼堂的1500名听众面前（其中约三分之一是华裔美国人），谭医生说：
《Geary Act》是太平洋沿岸那些政治煽动者的杰作，他们在过去十五年里一直试图诋毁我们。我曾经相信美国人民正直公正，不会受到这些卑劣政客的影响，会保护我们根据条约应享有的权利。但现在时过境迁，我们在美国的街道上不再安全。我们是两大政党的受害者，因为任何想要成为总统的人都会签署所有针对华人的法案，而不顾人道和正义……
那些在社区和平生活、遵守国家法律的华人，竟然被迫像狗一样登记，并在没有获得人身保护令权利的情况下遭受严厉惩罚，这是不民主、不符合美国精神的。我们将遵守你们国家的法律，但绝不会屈服于暴政的枷锁！
保灵牧师夫妇在中国福州传教20年，深深了解热爱中国人民。他的妻子为呼吁美国人民抵制排华法，资费出版一本小册子，并找到康州和麻省的国会议员游说他们投票反对排华法。保灵牧师也在大会发言。

图3. 在福州传教20的Baldwin牧师
最后柯蒂斯先生宣读了大会决议，决议谴责上述法案，抗议其强制执行，并声明：“我们，美利坚合众国公民，在此集会，特此决议并声明，该法案是荒谬的、不人道的、违宪的，我们在此承诺支持纽约市华人公民权利联盟针对该法案采取的行动。” 大会在热烈气氛中一致通过了决议。

最后发言的是非裔美国人卫理公会的领袖William B Derrick.德里克说：”促成《排华法案》的那种精神，一个世纪以来一直驱使着国会，如今它正朝着排挤非裔美国人的方向发展。同样的措施接下来可能就会落到意大利人或其他外来人口身上……政府为什么要对华人出手？他们难道不是人吗？难道不是我们的兄弟吗？我们所能做的最崇高的事情莫过于为他们挺身而出。”

图4.集会上发言的德里克牧师

图5. Cooper Union Great Hall
Cooper Union大学成立于 1859年，创办人是实业家与发明家 Peter Cooper。Peter Cooper 主张： “教育应当像空气和水一样免费。” 在当时美国高等教育基本面向精英阶层的背景下，Cooper Union承诺为有才华但没有经济能力的学生提供免费教育。这一点非常具有民主化、平权化色彩。自然该校大礼堂成为19世纪美国进步人士集会的地方。在此次华人维权集会之前，已经有如下著名人物发表演说：林肯，妇女选举权运动领袖Susan B. Anthony & Elizabeth Cady Stanton，非洲裔维权领袖Frederick Douglass, 红云酋长（Chief Red Cloud） 和马克吐温等。

注解：资料部分来自纽约大学学者迪兰网页 https://www.dylanyeats.com/digital

黄倩
献给 美国的妇女历史月 (Women’s History Month)

1776年《独立宣言》主张人人平等，但其 “人人” 并未包括女性。
1848《权利宣言》则专门呼吁女性在政治、法律和社会各方面获得平等权利，尤其是选举权，从而弥补了《独立宣言》的不足。

《权利宣言》的作者是Elizabeth Cady Stanton (1815–1902)，是纽约州大地主的女儿。她家住小镇Seneca Falls距离尼亚加拉瀑布开车两个小时。因为Elizabeth Cady Stanton写的这个《权利宣言》，Seneca Falls被视为美国妇女选举权运动的摇篮。

图1. Elizabeth Cady Stanton
1840年，Stanton夫妇在英国度蜜月时，参加了在伦敦举办的世界废奴大会。Elizabeth Cady Stanton看到男性代表投票决定禁止女性代表正式参会，大会还要求女性代表坐在用帘子隔开的妇女区。只有一位男性对此抗议，他就是美国著名废奴主义者兼女权主义者William Lloyd Garrison（1805–1879），为了表达对女性代表的支持，他拒绝与男性同坐，而是坐在女性身边。（William Lloyd Garrison和他儿子后来都是抗击排华法的领袖。）

这一经历深刻触动了Elizabeth Cady Stanton，她意识到即便在追求社会正义的改革运动中，女性仍被排斥在外。于是Stanton夫人更加坚定了争取女性政治和社会平等的决心。
1848年，她与Lucretia Mott (1793 – 1880) 等人共同发起了在Seneca Falls举行的妇女权利大会（Seneca Falls Convention）Stanton夫人在大会上宣读了她写的《权利宣言》（Declaration of Sentiments），标志着美国妇女选举权运动的正式起点。

图2. 1848 Seneca Falls Convention

在 19 世纪英语中，“Sentiments” 并非“情感”，而是“权利主张”。
Stanton的《权利宣言》的核心结构包括：
-不可剥夺的自然权利
-对制度性压迫的控诉
-明确要求 “妇女选举权”
从结构和形式上，《权利宣言》明确借鉴了《独立宣言》的语言和框架，但其核心目标从国家独立转向性别平等与女性权利。
下图列举了《权利宣言》借鉴《独立宣言》的3各方面：

图3. 《权力宣言》借鉴《独立宣言》

《权利宣言》发表三年后，Stanton遇到了居住在50英里之外的废奴主义妇女Susan Anthony（1820-1906）。
如果说Stanton是思想家、理论家，Susan Anthony是位行动力强，长期不懈地推进选举权运动的组织者、行动家。

图4. Susan Anthony

Stanton和Susan Anthony一样都是倡导废除奴隶制的先锋。

1870年怀俄明州和犹他州由于当地人口稀少，率先允许妇女有选举权。

图5. 1910年代纽约妇女争取选举权大游行
1915年时，美国还只有西部各州允许妇女投票。然而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改变了格局。女性进入工厂、红十字会，参与战时动员，和男性一样承担国家责任。此时，连总统 Woodrow Wilson 也公开转向支持修正案。

1920年美国通过了第19修正案，全美妇女都可以投票了！
从1848年的《权力宣言》到妇女投票梦想实现，经过了几代人历时72年的抗争。
期间发生了：
• 全国巡回演讲
• 建立组织
• 各州立法公投
• 数百次失败提案
• 报刊宣传与舆论战

Stanton和Susan Anthony这两位先驱都没有看到这一天。然而她们为社会进步与平等所做的奋斗
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人。
本文结束前，我介绍最早参与美国妇女选举权运动的3位华人妇女：
1911年10月，加州给予妇女选举权，1912年在移民局当翻译的Leung Schulze（1887-1972）就在总统选举中投下了美国华人妇女第一张选票！

图6. Leung Schulze
Clara Elizabeth Chan Lee（1886 - 1993 ）和 Emma Tom Leung是美国最早登记的华裔女性选民。1911年11月8日她们分别在丈夫陪同下去当地法院注册成为选民。

图7. Clara Elizabeth Chan Lee and Emma Tom Leung
第三位是李彬华（李美步，1896-1966）。1920年代纽约妇女争取选举权大游行里，李彬华骑着高头大马引领游行队伍。原因是，1911年后，广东省立法会有三位妇女。于是美国妇女发出拷问：为什么中国妇女可以投票而我们纽约妇女不可以？游行队伍里有个横幅：“Catch up with China！”（赶上中国！）

图8. Mabel Lee
结尾
从1776年《独立宣言》的“人人生而平等”，到1848年Stanton夫人在《权利宣言》将“men”改为“men and women”，再到1920年第19号修正案把女性选举权写入宪法，然而，1920年时华人依然活在《排华法》阴影下，即使在宪法承认女性投票权之后，华人妇女仍需跨越身份与种族的制度障碍。
美国妇女选举权的胜利是一代又一代跨越族裔与性别界限的改革者，在挫折与分歧中继续前行。
美国社会的进步，并非来自理念本身的完美，而是来自人们不断要求理念兑现的勇气。正是在这种持续的抗争与修正之中，“人人平等”才逐渐从宣言靠近现实。

@丹奇 谢谢鼓励！